埃尔斯佩丝的目光在苏宜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沈鲛身上,停了一息,再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把匕首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刃尖在夜色里划出一个细小的弧,随即停住,好像无意,好像有意。
沈鲛的指尖还搭在腰间那把短刃的刀柄上,没动。苏宜悄悄将背脊从木桩上推离,重新站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放松,腰背挺着,神情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是她在自言自语——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三个人对着,谁都没有先动,谁都没有先退。夜风从某处缺口里吹进来,把苇席棚顶轻轻掀了一下,发出一声沙沙的细响,像是某种东西在黑暗里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然后又改了主意,重新闭上了。
忽然,棚架另一侧传来一声脚步,和刚才那种刻意压低的步伐不同——这脚步踩得从容,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的人才有的步调。
伊纳娅从棚架的暗处转出来,披着一件薄薄的深色长袍,袍角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是空的,两边都是,举得略高,让人看清楚,然后慢慢放下来。
“都收着。”伊纳娅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笑,像是在劝一群闹起来的孩子,“真伤倒了谁,都不好看。”
三个人谁都没动。
伊纳娅并不着急。她的目光在埃尔斯佩丝脸上停了一瞬,那点原本轻薄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像潮水退下,露出底下早已看清的礁石。“灰鹿,”她开口,语气平稳,“据我所知——你们圆桌秘密会一直在在筹建圣殿骑士团了。这是打算索性走到台前来了。”她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个说法的分量,随即语气淡淡地落下去:原本不过是一群抱在一起,替希伯来人放放高利贷、赚点介绍费的贵族——如今倒好,一转身,就要当仗义执剑的卫道士了。”
“我早已脱离圆桌秘密会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埃尔斯佩丝手中的匕首微微一滞,指间的转动停住,刃尖悬在半空,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住,眼神没有变化,却在那一瞬,悄然深了一层。
“在我面前,你还有必要继续表演吗?”伊纳娅继续,声音平直得近乎冷静,“你跟着艾赛德来这里,难道真的和戴丽丝一样,只是为了摆脱过去?没有圆桌秘密会点头,你当真能活着离开黎凡特?”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话一条一条摊开。“至于搭上‘雷之锤’的那条命——那人得罪的人太多了。你们组织不过是借刀杀人,顺手把他清掉。呵呵。”
话落,四下寂静。棚架上的苇席被夜风轻轻拂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沙响,随即又归于沉默,仿佛刚才那一点声响也被人收了回去。
埃尔斯佩丝将匕首缓缓翻了个面,刃背朝下,垂在身侧。她没有收刀,也不再指人,只是看着伊纳娅。她的神情微微一沉,像水面被什么从底下拖了一下,一瞬间起了暗涌,又很快恢复平静。“伊纳娅。”她叫了一声,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名字的分量,“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停了一下,嘴角轻轻动了动,那点笑意并不像笑,更像是被戳穿之后的某种坦然与倦意,“你也别装了。你一个库莱什家的名门闺秀,早年在十字军启事不久后,就混迹安托利亚,如今,又让艾赛德找来的一群跟叫花子差不多的贝贾人——”她略微一顿,“这么容易就把麦地那领主派来的迎亲队伍给截了?”最后几个词,她咬得很轻,却分外清晰,“你以为我看不明白?”她抬了抬眼,目光锋利了一瞬,“还有,别叫我灰鹿,我有名字。”
这一次,轮到伊纳娅沉默了。那沉默不长,很快,她笑了。这回的笑,与方才不同——不是试探,也不是遮掩,带着一点轻松,“呵呵,我和你不一样,我才是我自己的棋手。”
沈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衡量距离与力道。她的手从刀柄上松了松,却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更随意、却更顺手的搭法。“你们两边想做什么,跟我们没关系。”她开口,声音懒散,语气却干净利落,“最好各做各的——不然真动起手来,我们两个人,你们一边就一人,谁也未必占得到我们便宜。”
“我可不会打架。”伊纳娅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也不屑亲自动手。真要想除掉你们,来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她把目光收回来,在几人之间轻轻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埃尔斯佩丝身上,“不如,把手里的东西都收起来,”伊纳娅说,“听听我的提议。”
“你什么意思。”埃尔斯佩丝没有疑问的起伏,几乎是平着说出来的,眼神却收紧了,像刀已经入鞘,手却还握在柄上。
伊纳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棚架旁找了一块稍宽敞的地方站定,抬手理了理袍袖,像是真的要把一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埃尔斯佩丝——你们圆桌秘密会,把手段用尽,暗地里推着教廷闹出一场东征黎凡特。可十字军拿下了黎凡特,却坐不稳。你们心里清楚,这局棋走砸了,还让所有来东征的人都欠下希伯来人一大笔债,但你们自己几乎没捞到好处。”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换一页账,“所以你们又打起了其他盘算。至于你,不过是被派出来探路的——更远的地方,印度也好,别处也罢,其实你们并不挑。反正圆桌秘密会派出去的人,肯定不止你一个。”
“我要做什么,还用你来告诉我吗?”埃尔斯佩丝冷声道,“你不如说说——你想干什么。”
伊纳娅像是顺手把自己也摆进棋盘,语气微微松了一线:“至于我——我就直说了。我们库莱什家,很想把天方教带到天竺来。”
埃尔斯佩丝挑了挑眉:“为什么?”
“为什么?”伊纳娅淡淡反问,像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多余,“黎凡特已经被你们搅乱了,我们自然要找新的地方。”她的语气轻了一点,却反而更冷静:“我们库莱什家的老祖宗,本就是做生意起家的。天方教能到的地方,我们的生意就能到,而且我们并不只想在这里做客人。至于那片土地归谁统治——哪个苏丹,哪个王朝——都无关紧要。而我,如今已经嫁给艾赛德,只要我的丈夫重新有了自己的盘,我就能重新获得在库莱什家族内的一份话语权,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背后的利益。”
“你们的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沈鲛开口。她的声音没有情绪,只是把问题放在那里。
“当然有关。”伊纳娅接得很快,“艾赛德当上这支队伍的可汗,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她扫了苏宜一眼,“你们不想让艾赛德回震旦——这话,我听见了。”
苏宜的目光微微一动,“你懂汉语?”
“这很稀奇吗?”伊纳娅语气漫不经心,“我自幼就学过汉语。我们库莱什家几百年前就与震旦往来,我们了解你们,也一向重视你们。”她顿了一下,把这个话头自己收住,“扯远了。”
随即,伊纳娅继续道:“——而我,也不想让艾赛德就此回恰赫恰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