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萧何当年取西部原土筑城的缘故,龙首原的尾部地势已经不再鲜明,但东部的地势仍然高耸,贾疋便挑选此处作为大营,居高临下,既可以利用地势遮掩身后来自武关道的粮道,也可以俯瞰看清长安城内的兵力调度。事实上,在一百年前,他的曾祖贾诩同样是在此处为西凉军出谋划策,成功攻破了为王允吕布所固守的长安城。
按理来说,赵军本不该将这么重要的高地如此轻易地让出。故而当汉军正式在上面立足时,周玘怀疑这可能有蹊跷,甚至在四周派斥候进行搜索,以防止赵军利用这里高低起伏的地形设下埋伏。结果搜索了一阵后一无所获,事实证明这是多此一举。
贾疋得知后,便对周玘如此评价道:「刘聪的疑心病八成又犯了,他大概摸不清我军的底细,一定要等我方出第一招呢!」
战场之上,首先要探明敌情才能作战,这是战争的铁律。刘聪在不知来犯之敌具体情况的前提下,选择先收缩至长安城内观察敌情,避免任何仓促的决战,以致于放弃了部分地利,这不是上策,但也不是坏招。那接下来难题就被踢到了汉军脚下,纵然汉军先占领了龙首原,但以当下的兵力主动攻城,也无疑是自讨苦吃。
所以刘聪的这一步也将汉军给架住了,贾疋虽然口中戏谑刘聪,但下一步该如何走,他也不能擅作主张。
于是在修筑完营垒之后,贾疋终于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汉军军议。军中诸将亦多是智勇双全之辈,面对眼下这一局面,他们很快就提出了几种应对策略。
张光主张可以继续按兵不动,因为长安城是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大城,尤其是在坚壁清野后,长安城内每日的消耗都不可计数,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春耕时间,赵军若是不出城迎战,今年的收成恐怕也要受到影响。而汉军的后勤则十分通畅,从这个角度来说,时间站在汉军一方,根本不需要著急。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为毛宝所驳斥,毛宝认为,在当下的这个局面里,汉军最稀缺的便是时间。眼下汉军已经得知了刘曜攻克仇池的消息,武都的战局是赵军占据优势。倘若汉军在龙首原迟迟不动,到那时赵军已经完全攻克了武都、阴平二郡,切断了陇上与汉中的联系,然后从容回援长安,那汉军此行的意义何在?赵军失去的不过是一年的收成,但在战略上却是大获全胜。
因此,毛宝主张不计损失地猛攻长安城,只要能完成天子交付的任务,确保汉军此后能继续维持战略优势,哪怕伤亡大一些,那一切都是值当的。
可这个问题在于,以两万余人的兵力对拥有十万守军的长安城发起进攻,未免有些太过无谋,其余人都下不了这个决心。
最后是周玘献策说:「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把龙首原转交给虚除权渠,我们迁移阵地,去长安西南面的昆明池。倘若敌军还不应战,我军就出精骑去切断贼西路军的退路,也好解陇右之危!」
此计一出,众人咸称大妙。因为这一招看似是简单的改变阵地,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将整个战略态势给扭转过来。刘聪是想将攻城的难题交给汉军,但周玘却不准备应题,转而将目标直接放在威胁长安赵军与秦州赵军的联系上,瞬间就变得进可攻退可守。刘聪要么出城应战,要么就召回秦州赵军,不然就只能坐视秦州赵军腹背受敌。
对于汉军而言,这个决策唯一的风险就是将退路交给了虚除氏,若是对方临时撤走,汉军的退路也将被切断,想要撤退就很不容易了。但世上决策无不有风险,相比于正面攻城的风险,这个决策的风险至少可以让人接受。
贾疋便派使者去通知虚除权渠,虚除权渠对他们的大胆倍感惊异,很快回复道:「也好,我等正要看看贵部的手段,请贵部放心,我等一定为贵部压阵!」
等到第二日一早,汉军营帐全为白霜所覆盖,而虚除胡军已经出现在龙首原下,等待与汉军进行交接。贾疋也没有犹豫,当即下令汉军收营向西,近三万人沿著龙首原的脊背缓缓掠过长安城南,前进了大约有八九里,一弯晶莹生辉的大湖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正是昆明湖。
由于携带有大量辎重,汉军难免有些疲惫。但这一日是个非常难得的好天气,湖面反射的皎然日光,还有头顶上空旷晴朗的天空,无不让人精神振作。似乎在此等天色下,人世间的一切困难都微不足道,这让将士们像是已经打赢了胜仗一样高兴。
于是招来的辅兵们抓紧时间在湖边布置营垒,战兵们在湖边列好阵型,吃著干粮补充体力。汉军诸将则站在一处小丘上,紧张地观望长安城内的动向。
「刘聪会出兵么?」张宝在宁州坐镇数年,已经良久没有打这种规模的大仗了,因此难免有些沉不住气,就先开口询问贾疋道。
而贾疋一向以镇定的形象示人,此时也不免有几分凝重,他在心中权衡著答案,徐徐道:「刘聪虽然多疑狡诈,但能够走到今日,绝不是一个胆小鼠辈,依我之见,他绝对会出兵!」
话音落地不久,人们就听到轻微又格外分明的一声脆响,就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又似乎是极远处传来的天外之音。
那正是长安城门打开的声音,数万赵军将士从中鱼贯而出,正式在城西布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