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热喝。曦煮的,她煮粥的时候会往水里加一小撮盐,不多,就一小撮,能让米的味道更厚。”
缝合者看着那碗粥。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它模糊的脸前飘散,像一层正在被慢慢揭开的纱。它伸出另一只手,用两只手把碗端起来,端到嘴边。它的嘴唇——如果那个模糊的轮廓可以被称为嘴唇的话——碰了一下粥的表面。
粥是热的。盐的味道从米的甜味中透出来,像冬天在雪地里走了一路以后推开家门闻到的炉火味,不是浓烈的,是安稳的,是说“你回来了”的味道。
缝合者没有喝。但它把嘴唇贴在碗沿上,贴了很久。粥的热气把它的脸颊熏得微微发亮,那层模糊的轮廓在热气中变得柔和了,像是在冬天结霜的窗户上哈了一口气,霜化了一小片,露出了一小块透明的玻璃。
下午,它离开了。
没有消失,是走的。沿着溪水的方向,往灰烬平原的深处走。它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在地上留下一个脚印,让脚印替它记住这条路,记住这片土地的温度和软硬和每一块石子硌在脚底的感觉。
眠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它离开的背影。它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从一个人形的轮廓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浅金色的光点,最后消失在了灰烬平原的地平线上。
“它会回来的。”眠说。
“我知道。”沈仲元说。他坐在枯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小刀在削着什么,木屑落在他膝盖上,像一小堆淡黄色的雪。
第四天早上,缝合者没有来。
溪边的石头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只碗,一碗粥壳干裂,一碗空留水痕,一碗粥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淡米色的膜。沈仲元照例盛了第四碗粥端过去,放下,看了一眼灰烬平原的方向,转身走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像一个人走过一扇本该开着的门前,发现门关着,于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它今天没来。”叶岚说。
“嗯。”沈仲元把削好的木棍一根一根码在柴堆旁边,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木棍码得比平时更整齐一些,像是手的动作里多了一点需要被控制的东西。
“它昨天说还会来的。”曦说。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揉着面团,眼睛却看着溪边的方向。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沸,但她没有把面团放进去。她在等。不是等什么具体的东西,是等一个声音,一个脚步声,一个出现在溪边的、浅金色的、模糊的身影。
但它没有出现。
中午,它没有出现。傍晚,它没有出现。夜幕落下来的时候,灰烬平原的方向没有任何光亮,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灰烬平原特有的、干燥的、像被火烧过的气味。但今天的风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很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布料的、让人舌根微微发紧的、不祥的气味。
眠是第一个闻到的。它站在石屋门口,忽然抬起头,耳朵微微向后转,鼻翼翕动着,像是在捕捉风里的某个信号。
“有什么东西,”眠说,“在灰烬平原那边。”
“缝合者?”叶岚问。
“不。”眠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微光,“不是它。是别的。是它从灰烬平原带回来的,或者是跟着它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