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月前不幸罹难,老夫遣人前去祭拜时,已经扶棺回河南老家了。」
雒遵闻言,冷笑不止。
他转身朝随孙恪守走了两步,劈手从后者的手中夺过卷宗。
「好叫王老知道,诸位乡贤赶不上的趟,徐州百姓赶了数百里却是赶上了,竟是纷纷赶赴河南,给张郎中立碑。」
「这是先行官自河南探访民情手抄的粘单,我来读与王老。」
雒遵将卷宗停在先行官探访沛县民情的那一页,不带任何感情地念道:「老知州张詹,这个名字深深铭刻在我心中,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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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不幸亡故。」
「五七忌日,又逢小妹妹出生,一下五姐妹全靠母亲一人,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小妹妹生下来弱小有病,家一贫如洗,吃无隔夜粮,病无求医钱,穿无御寒衣,在小妹妹奄奄一息时,母亲也身染重病。」
「叔父把筐拿到床前,准备把随时断气的妹妹背出去埋了。
「这个时候老知州推门来到我家,他先揭开锅,锅无粒粮,再看两个病号,小妹妹生命垂危,母亲高烧不省人事。」
「他眼含泪水,就从袖中拿出铜钱,给我们买了布和棉花御寒,把小妹和母亲送惠民药局治病。」
「小妹和母亲都活了下来,我们时时思念老知州张詹,不忘危难时救命大恩。」
雒遵官话说得极好,音清亮雅,此刻娓娓读来,恍惚使人身临其境。
可惜,王活到这个年纪,早就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反倒是潘季驯一脸感慨。
张詹当初被李士迪弹劾罢免后,便听幕僚乡党推崇此人,潘季驯从善如流举荐复起,本打算检验河防后再确定是否调到身前大用,不曾想,斯人已逝,让河漕两岸百姓徒留遗憾。
雒遵面无表情,朝王越走越近:「此处拢共有数十道碑文,其中还有你王氏的佃户,我再念与王老听听。」
「老知州,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你去世这段时间,我天天心如刀割,埋怨苍天咋不让我替你去死。」
「我至今没忘,几年前,你来乡里,我和其他邻居闻信赶去看你。在互相问候中你得知我丈夫蒙冤被押,五个儿女幼小,不满周岁的小女儿耳朵生病,往外爬蛆,无钱医治,就赶往我家探视。」
「你拿出几文钱说,你现在犯了刚克错误,不是知州了,只管给你写个便信,到集市买点小磨油,给孩子耳朵里倒点,就会好的。我带的钱不多,都给你,如果油人家不要钱,就用这点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和女儿现在提起此事,仍然流泪不止————」
雏遵走到王面前,将那几页粘单单独取出,示与王。
前者刀斧般刻薄的目光,锋锐地刻进了后者脸上的沟壑里,沉声道:「这就是王老口中,是非不分,智霾理熠的蓬牖之氓!」
一个群体愚昧与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斗是两可之间的事情。
即使文华殿群臣,风评也不过两可之间,在遭受切身之痛的百姓口中,那就是肉食者鄙;在受得恩惠的百姓口中,必然是智珠在握,高瞻远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