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把所有的猜疑都堵了回去。
消息传到北疆的时候，孙成华正在校场上操练兵马。他听完圣旨，跪在雪地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磕出了血。
他没有问叔父是怎么死的。
有些事，不问，就是对天子最大的忠诚。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御书房里，独孤帝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第一声春雷，沉闷地滚过天际，像是那些冤死的亡灵终于合上了眼。
他对空无一人的大殿低声说了一句：“朕，给你们交代了。”
凤仪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的紫檀家具镀上一层温润的光。
皇后孙明玉亲手煮了一壶老君眉，茶汤澄澈，香气袅袅，但她知道，皇帝今夜来，不是为了喝茶。
独孤帝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皇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像一株安安静静开在深宫里的素心兰。
终于，皇帝放下茶盏，开口了。
“明玉，你知道朕为什么忍孙承恩，忍了足足十多年吗？”
皇后微微侧首：“臣妾略知一二。孙承恩在东南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更棘手的是，他侄子孙成华镇守北疆，手握精兵，若是打草惊蛇，怕边疆生变。”
“你说对了一半。”
独孤帝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另一半，是因为朕一直没能拿到能钉死他的铁证。没有铁证，动一个皇亲国戚，就是滥杀。朕不怕担滥杀的名声，但朕怕——杀了一个孙承恩，换来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换来北疆将士离心离德。那样的代价，朕付不起。”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折子，展开，递到皇后面前。
“萧谨腾和大理司的人在东南查了将近一个月，把孙承恩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你看看这个。”
皇后接过去，就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刻骨的寒意。
折子上写得清楚：孙承恩在东南总督任上七年，与海盗头目沈三娘、蔡德利等人秘密往来，以“商行”为幌子，向海盗出售火药、铁料、船只图纸，甚至将朝廷的缉捕计划提前泄露给海盗，换取海盗劫掠来的金银珠宝和南洋香料。
作为回报，海盗在劫掠时会刻意避开孙家的田庄和商号，偶尔还会“送”几个活口给孙承恩，让他能够向朝廷报功请赏。
七个字：官匪一家，血债累累。
折子最后附了一份清单——孙承恩通匪期间，东南沿海发生的二十七起大规模海盗劫掠事件，死亡军民共计三千七百余人，焚毁船只二百余艘，劫掠粮食、布帛、银钱折合白银一百四十余万两。
而在这二十七起事件中，有十九起，孙承恩事先知情，甚至暗中配合，调开了缉捕船队，为海盗大开方便之门。而在调任回京时，依然不改，还和一线天的土匪来往，充当他们的保护伞。
皇后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