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好问与李冶本就气得胸口起伏,听他这般颠倒是非、反来问罪,再也按捺不住,齐声喝道:“士可杀,不可辱!”
李冶挺身而立,目光如炬,朗声道:“贼子狂徒!裕之兄不过是不肯为你题字钤印,你便这般折辱斯文,践踏士节。难道你汤国的是非公道,便是如此恃强横行么?若朝政皆是这般模样,依我之见,你的汤国,覆灭只在旦夕!”
张德辉在旁听得心惊肉跳,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暗叫仁卿兄忒也心直口快,这番话岂不是火上浇油?忙上前躬身道:“大都督息怒,仁卿兄他一时气急失言,绝非有心……”
易逐云摆了摆手,打断他话头,笑道:“什么你的我的,汤国从来不是我易逐云一人的私产。它是汤国民众的:是那些借过我钱粮的乡绅富户,是营营役役的工匠,是走南闯北的商贾,是面朝黄土的农夫,是浴血戍边的将士,自然,也包括你们这些读书人。我不是什么汤国之主,只是个掌兵的大都督。我听属于他们,不是他们属于我。说穿了,我不过是替他们看家护院的头目罢了。”
李冶冷笑一声,满脸鄙夷,道:“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当街卖官鬻爵的丑事,也能被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易逐云正色道:“你是旧朝过来人,困于旧习,瞧不透其中关节,我不怪你。但有一句话我须说清:那不是卖官鬻爵,是把你们历朝历代藏在暗室里的龌龊勾当,摆到光天化日之下来,立下明明白白的规矩管束着,反倒少了许多阴私下作。换句话说,在汤国选官任事,谁敢再搞桌底下那一套鬼蜮伎俩,我易逐云第一个不饶他。”
屋中四个老者听了这番奇谈,尽皆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易逐云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为何出言讥辱元老先生,只因他也想跟我玩这暗室勾当,妄图以题字钤印为筹码,换张德辉脱身。他若是光明正大跟我商议,我虽不会答允,却也不会辱他。只因张德辉立了文书,在我麾下当差,一应事宜,都得依着约法行事。这是张德辉与汤国之间的约定,旁人……也就是你们,无权置喙。你们儒家讲‘仁义礼智信’,这一个‘信’字,正是我易逐云最看重的根本!”
李冶愤然拂袖,厉声道:“强取民财,与盗匪劫掠何异?勾结富户,愚弄百姓,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也敢在此大言不惭!”
易逐云轻轻摇头,失笑道:“你看看,你们这些老畜生,当真是无耻到了骨子里。”
黄药师暗觉好笑,心道:这小畜生一张嘴好生歹毒,莫要又将这两个老儿气得晕死过去。
元好问与李冶果然勃然大怒,李冶戳指喝道:“到底是谁无耻,天下人自有公论,岂容你信口雌黄!”
易逐云道:“借与抢,本就泾渭分明。汤国立国以‘信’为本,但凡所借钱粮,日后悉数归还,怎算得上劫掠?要说无耻,你李冶才是当之无愧。我向乡绅富户借粮筹饷之时,你瞧不惯我,便将他们唤作‘民’,斥我苛待百姓;我许他们参议政事之权,你又瞧不惯,反称他们为‘富户’,骂我勾结富户。那些富户愿出钱财,请百姓投选支持,你们儒家读书人争竞不过,便又说这是‘愚弄百姓’。李冶,你倒说来听听,这天底下的是非曲直,难不成都由你一句话来定夺?说话!”
最后两字声沉气劲,竟有几分龙吟之威。屋中四个老者皆是心头一悚,细想他这番话入情入理,环环相扣,竟无半分破绽可寻。
李冶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语气却已虚软不堪,连目光也不敢与他对视。
黄药师暗自沉吟:经这小畜生一番分说,他这汤国的规矩,倒也并非全然是歪理。
蓦地里,忽听易逐云一声暴喝:“老匹夫,事到如今,还不知错么?”
张德辉吓得身子一哆嗦,忙躬身道:“大都督息怒,仁卿兄便是这般刚直脾性,绝非有意冒犯。”
易逐云冷冷横了他一眼,目光重又落回元、李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