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想了。可脑子不听话,越想越乱,像一团搅在一起的麻线,找不到头绪。
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通讯录打开,从上往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江雪燕?不行。她和简鑫蕊处得好,这种事不能让她知道。
彭芹不行。生意上的伙伴,知道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顾盼梅?明月的手指停了一下。顾盼梅是能说上话的人,可她现在在深圳,自己一个电话打过去,说“我哥出事了”,那不是给人添堵吗?再说了,这种事,她张得开嘴吗?顾盼梅和自己是不错,但和萧明山都不认识,有什么理由会帮他?
继续往下翻。
杨久红。这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明月的拇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杨久红是她最知心的人了。可是现在,杨久红和宋远山在医院——二宝病了,住院好一阵子了,烧到四十度,反反复复不退。宋远山请了长假守着,杨久红把公司托付给经理人、整天陪着儿子。前两天通电话,她的嗓子都是哑的。
她这个时候打过去,说什么?说“久红姐,我心情不好,你陪我聊聊”?杨久红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事来安慰她,可她不忍心。杨久红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在人家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把自己的烂摊子甩过去。
那不是朋友做的事。那是自私。
明月把手指从杨久红的名字上移开。
宋远山。更不可能了。他在医院陪孩子,整夜不合眼,胡子拉碴的,哪有心思听她说这些?再说了,宋远山是男人,她再怎么难过,也没法跟一个男人开口讲自己哥哥搞大了女工的肚子。
继续往下翻。
王明举。这三个字沉甸甸的。王明举从认识到现在帮了她多少忙。当初建厂的时候他帮过大忙,后来很多政策扶持也是他帮着张罗的。可他们的关系,是那种朋友加兄长的关系,她可以向他倾诉自己在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他也会认真的听,宽慰她,也能给出解决方案,但让她在深更半夜里打电话给一县之长,告诉他自己的哥哥玩大了女工的肚子,她说不出口,也感到惭愧,甚至可能让王明举失望,那不合适。再说了,王明举日理万机,全县多少大事等着他拍板,哪有时间听她倒这些苦水?就算他听了,他能说什么?一个县长,总不能教她怎么帮亲哥摆平强奸案吧?
明月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到戴志远,但又担心,让戴志远去解决这种问题,很可能麻烦更大,蒋含烟也不是他能吓往的姑娘。
其实戴志远知道此事时,非常愤怒,嘴里骂道:“蒋含烟这个臭婊子,敢到前门村来讹人,我去教教她怎么做人。”被田月鹅一把拉住:“志远,你千万别管这事,为咱的孩子积点德。”田月鹅说完指指自己的肚子。
戴志远如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坐了下来,是啊,自己的事都不知道如何解决,还想管别人的事,最后岂不更让人笑话。
明月把通讯录翻了一遍,两遍,三遍。能说上话的人,就这三个。而这三个,一个都不能打。
她忽然觉得荒唐。
这些年,她拼了命地往上爬,办了厂,当了老板,挣了钱,买了房。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可真正能说心里话的,反而越来越少。酒桌上推杯换盏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深更半夜她难过到想哭的时候,翻遍整个通讯录,竟找不出一个可以拨出去的号码。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灰灰的,形状像一朵云。她看过这块水渍很多次了,每次加班到深夜都能看到它。以前从没觉得什么,今晚看起来,却像一张往下撇着的嘴,像是在替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