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驶离梅林港后，便化作满天星，散在了无边无际的海洋中。
一开始还能隔三岔五遇到几艘灯火朦胧的渔船，两个时辰后海面上就渐渐清净了，偶尔撞见的也都是十八米以上的铁壳大船，像沉默的巨兽般从夜色里滑过。
此刻鲲鹏号距离海岸线已逾三十海里——这通常是十五米以下小渔船的极限作业半径，再往外，便是另一重天地了。
海上月明星稀，能见度出奇的好。
即便已过凌晨两点，依然能看清海浪如何随着微风起伏，碎银似的月光铺在波纹上，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楚洋敞着怀站在船头，啤酒罐外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仰头灌了一口，任由海风把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四个月了。禁渔期把他困在岸上太久，骨头缝里都像生了锈。此刻脚踩着甲板，听着轮机低沉的轰鸣，那种久违的躁动终于平复下来。
驾驶室里透出的暖黄灯光落在后甲板上，其他人基本都睡了，只留下孙庆云掌舵，孙庆军守夜。
“阿洋。”
孙庆军从驾驶室那边绕过来，眉头拧着，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拍。他刚把船上的设备又查了一遍，习惯性往海图室瞄了一眼雷达。
“后面有两艘船，从出港就一直在咱们屁股后头。”
楚洋侧过脸，嘴角挑了挑：“跟着就跟着呗，不影响咱们干活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确实也不意外。鲲鹏号在这片海区的名声太响了——捕鱼届的“通天代”，战绩可查，有人想跟着沾光太正常。
大海不是谁家开的，只要别碍着事，他不介意让人在后头捡点残羹剩饭。
何况，想占便宜也得有那本事跟得住。
“让云叔提提速，争取五点前赶到标点。”
孙庆军点点头，摸出对讲机说了两句。轮机声陡然浑厚起来，船头微微扬起，劈开的海浪在舷边炸成两排白花。
两海里外，一艘侧舷用白漆喷着“塔寨号”的十八米铁壳船正稳稳跟在鲲鹏号尾浪里。驾驶室里，大副林耀祖盯着雷达上逐渐拉开距离的光点，转头看向船长。
“大哥，对方提速了，怕是发现咱们了。还跟不跟？”
林耀东没急着答话。他站在舷窗前，手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晦暗不明地落在远处那艘越来越小的船影上。过了几秒，他猛地一攥拳，掌心发出闷响。
“跟。既然人家没用电台赶咱们，那就是不在乎后头有人喝口汤。”
他顿了顿，目光往侧后方扫了一眼。另一艘尾随的铁壳船此刻正在减速，船身慢慢偏转，显然打算放弃了。隔着夜色，隐约能看见那船头站着几个人影，正往这边望。
林耀东眯起眼。
那几个轮廓他认得——隔壁莽村的人。都是泉城出来的渔村，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几条船几口人，心里都有本账。
“大哥，李有田撤了。”林耀祖叼着烟，烟雾被穿堂风扯散。
林耀东嘴角扯了扯，笑意里带点不屑：“想吃肉又舍不得那点油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莽村号的船头，李有田朝着海里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塞林木！我就不信你回回都有这好运气！”
他儿子李宏伟站在旁边，伸手捋了捋那一头黄毛短寸，脸上的阴郁比夜色还沉。眼看着两艘船一前一后消失在海平线那边，他一脚踹在船舷护栏上，铁皮发出闷响。
“爸，接下来咋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