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材料拿在手里挥了挥“为什么不花?我看有两点。第一,不确定明天还能不能挣到钱。今天有工作,明天有没有?今天工资发得出来,明天发不发得出来?群众心里没底,那就只能存。存起来才踏实。”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
“第二点,我们要客观辩证地看待当前国企和一些乡镇企业的经营困难。改革开放后啊,各地上了很多项目,乡镇企业、集体企业、街道工厂,雨后春笋,极大地释放了生产力……。但现在一看,品种分散、产能重复、技术水平参差不齐啊。生产出来的东西互相打架,你卖十块我卖八块,利润越打越薄。相当一部分企业实际上是在亏损经营。这种局面,说到底,是市场出清的必然代价。”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就是这样,只有淘汰落后的,才能给优质的腾出空间。阵痛期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的责任不是替所有企业兜底,兜不住,也不能兜。我们要做的是兜住人。企业可以破产,职工不能没人管。再就业培训、生活保障、社会救济,这些配套机制必须跟上。”
我手里的铅笔沙沙地写着,不得不说唐瑞林市长在沉淀了一段时间后,看问题的眼光确实更加深刻了……
唐瑞林讲完之后,示意臧登峰谈一谈看番。
臧登峰接过话头。他把面前的茶杯推开。
“瑞林市长的判断是准确的。我补充两点个人认识吧。”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第一。不能只谈发展不谈改革。改革本身就是革命。革命就有牺牲。过去我们不忍心说这句话,觉得太硬了。但现实就是这样。东原的市属国企大大小小一百七十多家,年底算账,盈利的不到三成。剩下七成,有的半死不活,有的名存实亡。这种局面不改革,后果是什么?后果就是企业和职工一起破产,改革,就是要让还具备生存能力的企业活下来,让没有希望的企业有序退出。这不是冷血,是负责任。拖得越久,窟窿越大,最后谁也救不了。”
唐瑞林点了点头,没有打断。臧登峰继续说下去。
“所以,棉纺厂的问题是一个缩影。它不单是棉纺厂的问题,是东原市乃至更大范围内,一批老国企共同面临的困境。
国企破产重组会越来越常态化啊,大家要做好这个思想准备。兜不住的不要硬兜。”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经济什么时候真正好转?我看取决于两条。一条,市场把劣质产能淘汰干净。另一条,人的受教育程度。我们没有高中以上文化的劳动力占比多少?超过九成以上。一个初中文化的工人和一个高中文化的工人,劳动生产率差多少?差一倍。所以,抓教育就是抓经济。这句话不是唱高调。”
市长和常务副市长之间的讲话,彼此还是很默契的。唐瑞林讲大势,臧登峰讲操作,一个定调子,一个落钉子。这种配合,在眼下的东原市,确实难得。
虽然坊间一再流传着两人不和的传闻,但今天这场对话,至少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配合得相当默契。
散会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夹在本子中间,参会的干部不少,晓阳和旁边的焦杨有说有笑地从我跟前往外走了,像是亲姐妹一般,两人都颇为默契的没有和我打招呼。
到了走廊里,唐瑞林和臧登峰两人站在一起抽烟,旁边围着刘蓉、徐炳坤几个干部。
我不打算去凑热闹了,但是唐瑞林朝我招了招手。
“朝阳同志。过来下。”
我走到几人旁边唐瑞林直接道:“昨天公安厅的领导督导裴晓可的案子,我听华西讲了,省厅那边的工作,你们配合的很好。”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可是定丰人,朝阳啊,曲建平的事情,你们处理的很果断,只是登峰同志这边你要单独汇报!”
唐瑞林看了眼臧登峰,后者微微点了点头,臧登峰直接挥了挥手道:“朝阳,不需要单独汇报,曲建平虽然是我家属的亲戚,但是在关键时刻以公事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顾忌我这边。我臧登峰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放下后之后,臧登峰转身拿着材料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