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包厢里忽然安静了,筷子碰碟子的声音停了。王曌把酒瓶放下来,王镇江的调羹从碗边滑了一下掉进汤里他都没有捞。
“投标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报名的企业超过四十家。”易满达把身子往前微倾,抬手拢了拢耳边根本没有掉下来的头发,“这四十多家企业要竞五个标的,竞争之激烈,可以想见。”
“这些报名的企业,资质齐全的、业绩过硬的、方案漂亮的,比比皆是啊。”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沾了一下嘴唇又拿开,不是在喝酒,是在用杯沿挡住说话时的口型,“但他们不知道真实底价。工程的标底、预算的区间,只有我们……”
他的手在桌面上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然后收回去,重新搁回了那把空椅子的靠背上。
商晨光和王镇江对视了一眼。王镇江的酡红已经退了大半,脸色从喝酒的红变成了微妙的青,不是酒醒,是某种更清醒的东西压过了酒精。
王曌把酒瓶重新拿起来,给易满达的杯子里续满了茅台,商晨光端起刚续满的酒杯。
“满达市长……”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把酒杯举到和眉头平齐的高度,对着易满达的方向端了端,然后一仰头喝了大半杯。酒线从他的嘴角滑下来一滴,他用指腹抹掉了。
三个人的笑意在包厢温暖的灯光下碰在了一起,像三枚棋子被同一只手同时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心。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7月12日上班,韩建立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捏着一份材料。没坐下,站在我办公桌前面,把材料翻开摊在我面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纸面上,我知道这是黑汉杀害周大鹏一案的侦查报告。
"李局。检察院给了意见。黑汉杀害周大鹏的事实已经查清,但是需要指认现场。还有,车也得找到才行。"
韩建立的手指压在材料第三页的一行字上"犯罪嫌疑人供述:在平水河大堤上将被害人周大鹏的面包车推入河中。车辆及部分物证尚未起获。"
我把材料逐页翻了一遍。翻到周大鹏的尸检照片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笔录材料,看到最后周大鹏身中三刀之后,被推进河里的时候人还活着的时候,手停了。
"罪大恶极啊。"
我把材料合上,推到桌子另一边。
"这些人手法歹毒,他以为把人装在面包车里推到河里水一泡,线索就冲没了?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了?"我看着韩建立。"苍天有眼。人被水冲出来了。要不然这辆车真要等到平水河枯水期才能见了。"
韩建立没有说话。他在我对面站着,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他也记得那个现场,周大鹏的尸体现世的时候,泡得已经不成了样子。
我拿起笔在材料封面上签了字。笔尖按在纸面上的时候稍微用了些力,纸背面留下一个凸起的印子。然后把笔搁下。
"周大鹏的母亲……"
我停了一下。脑子里出现了那个老太太的脸。上次送锦旗,她是被两个人架着进来的。头发全白,眼眶深得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年纪太大了。指认现场,不要通知家属。家属去了,情绪控制不住。七八十多岁的老人,不能让她看到那个场面。"
韩建立把材料收回去:"好。不通知家属。"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信笺纸,上面写着郝红霞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就推给了韩建立:“顺便查一下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