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峰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在刘所长办公室坐着,在问菜市场收保护费的事。"高怀忠吐出一口烟,烟在值班室的日光灯管下面散成了灰白色的一层雾,"建国所长怕是顶不住。"
韩建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他和老高是十多年的老交情,彼此那点心思不用挑明也门儿清。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韩建立挂了电话。
高怀忠把烟抽完,把烟蒂摁在窗台上的一只空火柴盒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往院子里走去。
所长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洪峰和刘建国两个人。
刘洪峰不绕弯子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建国,上午那个案子,北关市场的,怎么样了?"
刘建国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翻开第一页,笔在纸上比划了一下。
"刘局长,情况不乐观。我们抓到的这三个人,在市场里收了好几个月的保护费。先从北区收起,后来扩散到东区和西区,群众反应很强烈。而且整个市场收费的,不止一家,有四五伙人,什么管理费、摊位费、卫生费、治安费、信息费。截至现在,我们所里做笔录的摊贩已经有三十八户了,最多的是一个批发户,每个月要交三四百块钱。"
在月工资只有一两百的年代,每个月乱七八糟的费用都要交三四百,显然刘洪峰也很意外:“这么多钱,没想到啊,卖个菜还能这么挣钱!”
刘建国补充道:“批发,是批发生意,零售的不行!”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纸上有他自己用圆珠笔画的表格,每一行写着摊贩姓名、缴费名目、金额和月份。
"光卖豆腐的张王氏,每月交三十块,交了快半年。卖肉的屠夫老王,每月五十,上星期晚交了两天,他摊上两条猪后腿被人抱走了。卖鱼的、卖菜蔬的、卖干货的,反正是没有一家不交。这个金额,初步算了一下,光北关一个市场,这几个混混每月收的钱不下两三万。"
"两万块?"刘洪峰的眉毛往上动了一下,"一个菜市场一个月能刮出两万块?"
"这还是我们能查到的。"刘建国把材料翻到后面一页,"上午收了押之后,又有新的摊贩来所里反映情况。现在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伙,但区域重叠了。初步估计,整个北关市场的保护费盘子,一个月在四到五万之间。"
“四五万?”
"只是我们的初步估算。”
刘洪峰把眼睛闭上,睁开,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了按太阳穴。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消息。
"建国。"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膝盖上拍了拍,"是这样啊,有人打电话了。上边有领导打来电话,问了这个事。让咱们酌情处理。"
刘建国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他把材料搁回桌上:"怎么酌情?现在还在调查,几十份笔录在这儿放着,三辆车扣着,光是查清楚这些钱到底流到谁手里了,没有三五天功夫是下不来的。这还在调查阶段——"
"酌情就是算了嘛。"刘洪峰把声音放低了一格,"给个台阶下吧。"
刘建国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到一边,苦笑道:"刘局长,不好办,这个事是李局长亲自布置的。现在菜市场的老百姓都在看着,几百号人围在那里看着我们把那两个人铐在铁门上。笔录也做了,人家摊贩把几个月前交的钱都一五一十说出来了。这事现在到了这一步,我得给李局长汇报。"
刘洪峰的脸沉了一下。沉得不重,嘴角往下拉了半厘米,两腮的肌肉紧了一下:"怎么,朝阳局长的话你听,我的话你就不听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变凶了,是变冷了。
"我不是不听您的,是这个事,我拿着为难……"
"那我问你,"刘洪峰抬手打断了他,"王少成是不是就凑了个热闹?他没有伸手收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