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不见,他瘦得像个纸扎的人,锁骨从领口顶出来,脖子上的青筋在薄薄一层皮下突突地跳。
太阳穴陷下去,眼眶深下去,额头上面是剃得精光的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有几道刮刀留下的白印从头皮一直拖到后脑勺。剃头的时候估计是干刮的,刀片推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犁过的地。
他抬起头来,眼睛和胡晓云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肌肉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似的,一个似笑非笑的痉挛从左边嘴角往颧骨上爬,爬到一半停住了,僵在那儿。
"瑞豪?"
胡晓云差点没认出来,这才几天时间,毕瑞豪已经脱了形,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空荡荡地挂在椅子里。
身后两个管教退了一步,但没出门,就站在他背后。
刘洪峰也没有心思在里面陪着,就和陈局长一起去外面抽烟去了。
胡晓云虽然从心里恨毕瑞豪找了情妇生了儿子,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到毕瑞豪如此这般的狼狈,心里那点坚硬的恨意还是软了一下。
她别开眼,不想让毕瑞豪看见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怜悯,也不想让毕瑞豪看到自己眼底那一丝湿意。
"厂里怎么样了。"
"在生产,县里派了工作组,农业局和计委派了人管技术管协调。你爹在门卫室坐了几天,叫人劝回去了。工人都在,工资财务能支持。"
他听完之后,嘴角又痉挛了一下,这回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抽搐,是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他是个男人,他不愿意在前妻面前哭。
然后他说:"你给我请个律师吧,我要打官司。"
胡晓云何尝不想走打官司这条路,但是这条路根本走不通,民告官这种事,无异于以卵击石激化矛盾。
在权力的巨轮面前,个体的抗争不过是螳臂当车。
胡晓云清楚时间是不可能长的,就直奔主题道:“是这样,外面有人可以让你出来,但是需要转让工厂!”
毕瑞豪听到这话眼神陡然一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眼神里瞬间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被剜心般的剧痛。
“怎么,你也来当说客觉得我会把厂转出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头,瑞豪,你完全可以拿钱东山再起!”
听到这里毕瑞豪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冷笑:“十万块钱,十万块钱买这么大一个厂,你觉得可能吗?”
胡晓云听到十万这个价格,心里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样凉。她原本以为刘洪峰介绍的企业家,少说也是几百万的诚意,没想到竟是这种趁火打劫的羞辱价。
胡晓云不想彻底堵死这条路:“瑞豪,价格可以再谈,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毕瑞豪死死盯着她:“这是釜底抽薪,就算是判我死刑,我也不会把企业转出去的!”
胡晓云知道这是气话,做了一会工作之后,不见毕瑞豪动摇。后面的两个同志看到这个情况,就提醒到时间结束。
胡晓云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他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推过去:"这是生活费,麻烦两位同志照顾一下。你在里面,该吃吃,该喝喝,别亏了自己。"
两人看到这个信封,都没有接,市局的副局长和县局局长在外面,谁敢收这钱。
到了院子里,陈志光没推辞,他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在牛皮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当着胡晓云的面,把信封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胡总,您客气了,这个钱,我一会交到财务科,算作毕瑞豪的账户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