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我错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但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后面的话就顺了。
"去东洪检查,中午喝了酒,下午脑子不清醒。在涉及到几家企业的时候,矫枉过正……。事后想起来,这些都不是该关的企业。但我当时酒后,心里就一个念头,觉得我是市政府的秘书长,我说了算。结果关了三家,省里的电话打到了您这里,给您惹了麻烦。"
他看向了周宁海,只觉得周宁海听得很认真,倒是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先做了一番检讨之后,马定凯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表态道:"书记,我来,不是来求情的。组织怎么处理我,我都接受。我来是想当着您的面说一声,是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对于组织的处理,我都虚心接受!"
周宁海静静地听完了。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敲着,不是那种没节奏的乱敲,是每隔两秒一下,轻而沉稳,像是给部下说的话打着拍子。
等马定凯说完之后,"定凯同志啊。"周宁海开口了,"你能来检讨,我是很欣慰的,起码说明啊,你的态度是端正的。"
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不再敲了:"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刘洪峰,都算是东原的干才。但是为什么,有时候,干才也会干蠢事?"
马定凯不知道书记要说什么,但他不敢接话,只能听着。
"位置决定立场,态度决定视野啊。"周宁海把这两个短句之间的停顿留得很长,让马定凯能嚼碎咽下去,"你站在政府序列,看的是执行与效率。一件事吩咐下来,你就去办,办得要快、要彻底。这个本身没有错。政府工作讲的就是执行。但我站在党委角度,看的是大局与稳定。关一家企业,在你眼里可能只是一张封条,但在企业背后工人眼里,那是他们的饭碗。在省领导眼里,那是区域经济的稳定性。同一个动作,从不同高度看出去,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次摔的跟头,表面上看是喝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拍了不该拍的板。但往深了说,是你对权力缺少敬畏,是没有站稳群众立场,忘了自己也是个群众了!人啊一旦手里有了权,就很容易忘了这个权是从哪来的。你以为你代表的是你自己?不,你代表的是东原市政府。你一句'关了',到了省里就是'东原市把省属骨干企业关了'。你一个人的酒后之言,传出去就是一个市的形象。权力的代价,就是每一个决定都要经得起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的审视。这次的事,影响很大,我倒不是说省长批评了我影响大,而是在群众那里影响很大,你让群众怎么看市委政府,就是这个作风?就是这个能力?胡闹嘛!"
马定凯的耳朵红了。这种红是从耳朵根开始往上烧的,烧到耳廓,烧到耳轮,整个耳朵红得像两块烙铁。
周宁海忽然话锋一转,他看到了马定凯灼红的耳朵,"我们这些人,从当干部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别人拿放大镜看的。你不出错,那是本分。你出了错,那就是话柄,都是成年人了,犯了错误承担责任,无可厚非,组织上会对你有一个处理,你要坦诚接受,正确面对!”
虽然没说怎么处理,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透出来了。周宁海表态道:“书记,我坦然接受!”
周宁海语重心长的道:“但是啊党培养一个干部,不是培养一个不出错的机器。是培养一个能为群众做事的人。你这个同志,在县里干过副县长、副书记,基层经验是有的。到了市里,办公室那一摊你管得也不错。这次犯了错,认识到了、改正了,就还有机会。组织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把一个干部一棍子打死。"
他靠在椅子上,目光越过马定凯的肩膀,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书法。是前任市委书记于伟正写的四个字:知行合一。
"你看过《西游记》没有?"
马定凯愣了一下,这个转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如实回答:“我学的文科,是读过几遍。”
"那总该知道孙悟空吧?"周宁海端起茶杯,"为什么孙悟空没有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前,神仙都喊他泼猴?"
马定凯他从来没这么琢磨过:"因为……因为他闹了天宫?"
周宁海会意一笑,笑的很惬意:“那为什么压在了五指山下五百年,出来所有的神仙都喊他大圣了?”
周宁海看着发愣的马定凯,淡淡的把杯子放下。
"你啊回去细细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