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市委市政府考虑的是两个问题。第一,你这个案子怎么定性。第二,坤豪农资怎么复产。"刘洪峰把两根手指竖起来,"这两个问题是连着的。"
他竖起的第一根手指弯下去:"第一根,定性。你是过失还是故意?过失就好办。严打期间虽然从重,但终究还有个尺度。故意那就不一样了。你那些管理漏洞,到底是疏忽还是放任?这个东西,办案单位说了算。"
第二根手指也弯下去:"第二根,复产。县政府已经成立了工作组,今天就进驻坤豪。但工作组是临时的,长远来看,坤豪需要一个有能力的经营者。你没有能力。这是事实,不是我说的,这也是调查组的结论。"
毕瑞豪刚要张嘴,刘洪峰抬手压了压。
"你不要误会。不是没收你的企业。政府不没收私人财产。但问题是,你不出来,企业怎么办?银行贷款到期了谁还?供货合同违约了你拿什么赔?四百多号工人下个月的工资谁来发?你爹你妈都六十多了吧,他们能替你管企业?"
毕瑞豪的嘴张了一下。他爹和他娘昨天来看守所看他,隔着铁栅栏老两口哭得站都站不住,他爹一只手抓着铁栏杆一只手拍胸口说"爹帮不了你"。这句话现在还在他心口上戳着。
"我倒是有个建议。"刘洪峰把烟又重新叼起来,抽了一口,吐出去,烟雾在铁丝网灯罩下面翻了个身,"你把企业转让出去。"
毕瑞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铁镣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转让?"
"对,转让。转让不等于白送,该多少钱多少钱。你拿了钱,少操心外面的事,公安机关结合你的态度,从轻考虑,企业也活了,工人也保住了饭碗,你对社会也有个交代。三全其美。"
毕瑞豪盯着刘洪峰的脸看了好几秒。他不是傻子。他从市计委下海经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刘洪峰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人看上你厂了,你识相就自己交出来,还能拿点钱走人。不识相,就把你往死里整。
"刘局长,我这个企业是我的心血。"毕瑞豪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从八六年下海,头两年赔钱赔到把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最苦的时候睡过车站,吃过别人丢掉的馒头。坤豪能有今天,是我一车一车货卖出来的,是我一瓶一瓶药做出来的。现在让我转让……"
"毕老板。"刘洪峰打断他,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但这种温和比刚才的咄咄逼人更让人发冷,"我今天来,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戴着手铐脚镣,头发白了一半。你在里面再关几个月,外面的厂子就是一堆废铁。你再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还得背一身的债。到那时候,你想转让都没人要了。"
陈志光这时候适时地开了口:"毕老板,刘局长的话也是为你好。你在里面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市长亲自下令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不光查你的安全,还要查你的财务、查你的税。这些账要是翻出来,哪个企业经得起查?你捂着这个厂啊政府不放心、公安机关不放心、领导不放心,你自己也不安生。你要是同意转让,我看咱们可以先把取保候审给你办了,到外面坐下来好好谈。"
"取保候审"四个字就是往毕瑞豪眼前吊的一根胡萝卜。他在看守所里待了这几天,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手上的铐子、脚上的镣子、墙上那道铁门,每一天都在消磨他的意志。
他已经四天没吃好一顿饭了,晚上躺在木板床上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车间里搅拌机停转的那个画面,就是老父亲抓着铁栏杆哭的那个画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刘局长,你刚才说有人擅长企业管理,你那个朋友……是谁?"
刘洪峰没直接回答。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在弥漫的烟雾中看了毕瑞豪一眼,眼神不冷,但也没有表情,就是一种审视,那眼神跟估价一件旧家具差不多:"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有资金、有渠道、有管理经验,能把坤豪盘活。你想想,现在你的技术人员跑了,销售合同要到期了,坤豪的品牌在市场上的口碑已经砸了,你就算马上出来,也得花一年两年才能缓过来,但是资金紧张你自己知道,根本等不起。"
他用指关节在铁皮桌上敲了三下,"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答复。行,咱们往下谈转让的事,我给你办取保候审。不行,我按程序上报,刑事责任该怎么追究怎么追究。"
毕瑞豪低下头。铁镣在脚下又响了一声,这回很轻。走廊尽头的某个监室里有人咳嗽,咳了几声,又安静了。
毕瑞豪试着问道:“能给多少钱?”
刘洪峰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一扯:“钱的事,按说不该是我们给您谈的,这个事你别误会,公安机关不参与具体交易。但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我那个朋友给出的初步意向是,整体接手坤豪,你可以算笔账,你们的贷款加设备折旧,厂子现在实际负债已经超过净资产了。他愿意承担全部债务,再额外给你个人一笔安置费,我觉得十万八万还是能谈的。”
毕瑞豪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像被刺刀狠狠剜了一下。十万八万?这点钱还不够给坤豪400多工人发一个月工资的。
坤豪的厂子少说也值个四五百万,再加上现在的营收,别说十万八万,就是给五六百万也未必能买下他这些年的心血。可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连自由都攥在别人手里。
“十万八万?刘局长,喊你这个朋友打听一下市场行情,我那个厂,少数四百万,我厂里的设备卖废铁都不止这个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