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这个责任,说句实话,我们县里都负担不起。停产超过一个月,不说贷款,光违约金就能把坤豪拖死。"
侯成功的手还在车门框上。他用指甲盖在金属边框上敲了一下,"嗒"的一声,很轻很脆。然后他转过脸,一个一个看着我们三个人。
"手续齐全,不代表就能无视隐患,现场我看了,车间里氧化剂和可燃物混放,这些东西确实是长期积累的管理漏洞,不是昨天才出现的,这家企业从根子上确实就没把安全当一回事。"
他把手从车门上拿下来,背着手道:"工人要吃饭,企业要生存,这个道理我不比你们懂得少。但是,"他看了我一眼,"这个事情,我说了不算,你们要去给市长汇报,市长的态度,非常坚决,刚才秘书长已经给我通话了,市里成立专门的工作组,定凯同志牵头验收合格之后,再说复产的事。"
这话从程序上完全正确,这件事这么做从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可程序是冷的,人心是热的,这四百多号人的饭碗,总不能真就卡在一张验收单上。
可侯成功把话锋一转,又道:“验收组的成员全部是市长亲自定的,朝阳,你们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也被点了名,而且不仅要查坤豪,还要查你们县里所有的涉及化工的企业!”
侯成功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无奈:“事情的基本情况,我很清楚,好吧。不过朝阳,这次你们公安局干得不错,动作快,定性准,不到24小时,说是俞书记已经来了批示:'处置果断,善后有力,值得表扬。'"他侧了下头,像是在品这句话的分量,"同志们,这几个字,是很不容易拿到的。"
吕连群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接了这句话。
侯成功弯腰坐进皇冠的后排。吕连群把车门关上。
发动机响了,排气管冒出一小股青烟,皇冠拐了个弯,朝院子大门口滑过去。车轮下面卷起来的尘土还没落定。
吕连群看着皇冠的尾灯消失在拐角。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抽出来,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抖出几根朝着市里各部门来的干部散了散,马上就安排让干部安排午饭。
三人到了吕连群的办公室,罗致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直接往后一仰:“侯市长的潜台词我看是这样,他自己不反对复产。但他不能当着咱们三个的面说这句话。说出口了,传出去,就变成'副市长同意复产'。万一唐瑞林问起来谁给他这个授权的,他不好交代。"
吕连群把烟叼在嘴里:"不反对就是赞成,但是关键是唐市长!你现在就约时间,如果毕瑞豪被抓了,你这个县长年底可以去要饭去了!"
罗致清拍了下大腿,马上出去打电话去了。
吕连群这话虽然是有所夸张,但是我听晓阳说过,仅仅洗衣粉厂一年就给县里交税两百多万,而坤豪农资更是县里的纳税大户,要是真因为这次事故被彻底关停,县财政的日子恐怕比那四百多号工人还要难过。
吕连群看着我道:“朝阳,做个最坏的打算啊,如果唐市长铁了心要拿坤豪开刀,咱们就算把天说破了,恐怕也挡不住这把火。如果刑拘了,必须给他办理取保候审,不然的话,这厂子关停了,太可惜了!”
我心头一紧,深知这“取保候审”四字背后的分量。
不过倒是按政策也可以操作。
罗致清进门道:"我找的马定凯。马定凯说唐市长下午有省农业厅的接待,时间还不好说,只是尽量安排!"
"'尽量安排?那就不安排,这样,你给他秘书打,不要给秘书长马定凯打了!'。"吕连群当过县委办主任,非常清楚和领导走的最近的,其实还是秘书。
罗致清直接拿起大哥大,站在门口把天线拉出来。风比刚才大了,吹得玻璃啪啪响。他身子侧着:"喂,陈秘书,我东洪罗致清。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是罗致清的表情能看出来对面在说什么。他先是往后仰了一下脖子,然后眉头皱了一下,嘴张了张,马上又合上。
"是是是,知道市长时间紧张。是这样,坤豪农资这个事您应该是清楚的。现在厂子被关停,影响很大啊,"
他停了一下,听对面说话。"是。是。我们也不为难您,十分钟就行。只要能见到市长,十分钟。"
又停了一下。罗致清的眼角抽了一下:"太感谢了,我们四点钟,四点准时过去等着。"
他把大哥大合上,天线缩回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市长现在正给咱们善后,下午农业厅的会最快在四点左右结束,接着还要开个会,陈浩让咱们自己去市政府等着。"
吕连群没有犹豫,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