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美金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裤衩的暗兜里,然后弯腰把地上那两颗青芒果捡起来,狠狠咬了一口,酸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管他什么人呢,"他嚼着芒果含含糊糊地嘟囔,"老子不认识,谁让他后台硬,他这几个兄弟看着就稀罕人。"
连年战争,让他心里一阵发苦。家里几亩地收下来,只怕还不够交田租的。可这地是他爹那辈开出来的,爹是死在田里的——1972年,美国佬轰炸谅山,一枚凝固汽油弹落在他家稻田正中央,他爹正弯腰拔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
那年他才十岁,跟着娘在防空洞里躲了三天三夜,爬出来时田里全是焦黑的坑,稻子烧成了灰,风一吹漫天飘着黑色的絮,像下了一场脏雪。
他摇摇头,把这些东西甩出去。都二十年了,美国兵走了,可战争从没真正离开过。
"和平"?
和平是河内那些大人物在报纸上写的词,老百姓只知道,米价又涨了五百盾,而手里的越南盾越来越不值钱。
他们家全部积蓄——皱巴巴的一叠越南盾,几张一块两块的华国币,还有几枚五分硬币。
三百美金,加那一百,四百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这笔钱足够翻修屋顶,能给阿英买瓶治关节痛的药,能让娘吃上几回肉——能让全家一年不愁吃穿。
去他妈的战争吧。
刘东骑着摩托往同登方向跑了一阵然后才从一条极窄的岔路折反绕过谅山,直奔河内,虽然兜了个大圈,但保险。
万一那个男人把他卖了,谅山的人也是会向同登和边境方向追捕。
可让刘东万万没想到的是,摩托车跑出去不到二十公里,吭哧了两声灭火了,一检查没油了,伸手去打备用,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车子早就打着备用呢。
"呸",终日打雁让雁把眼睛啄瞎了,谁能想到司机车上就那么点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搞油去,四百美金打水漂了。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连风都没有。刘东坐在树荫里,身上被汗浸得黏糊糊地。他不死心,就在这等着看有没有路过的汽车或者摩托什么的弄点油。
他扇着草帽,眯着眼看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两边是齐腰高的稻子,路上连只野狗都没有,这条路实在是太偏了。
好容易来辆车,但却是辆牛车,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的老头,佝偻着背,车上码着几捆干稻草,慢悠悠地晃过去。
刘东坐起身,冲他喊了声"大爷",人家连头都没回,好像没听见。牛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嗒噗嗒,一会儿也没影了。
"真衰啊"。
刘东把车斗里的青芒果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他却嚼得面不改色。四百美金买了个没油的三轮摩托,这买卖若是让洛筱知道了,非笑掉他大牙不可。他舔了舔嘴角的芒果汁,苦笑着摇了摇头,但也没真往心里去——事已至此,急也没用。
"艹,有车"他噌的蹦了起来。
远远地,终于有一辆破旧的卡车从土路尽头冒出来,车厢里头装着猪笼,一股牲口味儿老远就飘过来。
刘东站起来,冲到路中间,双臂张开挥舞。卡车在他面前停下,司机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叼着烟,看了他一眼。
"干啥?"
"大哥,"刘东用越南话喊,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软和些,"车没油了,您能不能匀我点?我给钱。"
司机把烟屁股弹出去,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路边的三轮摩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往哪儿去?"
"河内。"
"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