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京都这边没有他的目标,他从酒店出来,地铁往南坐三站是品川,换新干线往西,最快两小时到大阪。要是去神户的话,那目标就是有码头……"山田说着,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但他要是真往西跑了,那就不是刘东了。那小子狡猾得像条泥鳅,别人往东他偏往西,别人往西他偏往东。你越是觉得他该跑了,他越可能——"
话到这儿停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酒店。
清洁工眨巴了一下眼皮:"你是说还在楼里?不能吧。樱花会那帮女的亲眼看见他从后门跑了,怎么还会在楼里?"
山田侧过头看他,目光里裹着一层凉意。"你干情报多久了?"
"……八年。"
"八年了,还不知道什么叫虚虚假假,真真实实?"山田笑了一声,"那小子比你沉得住气。我在定州城外吃过他的亏,在港岛又中了他的埋伏,你以为我这条腿怎么瘸的?就是拜他所赐。"
清洁工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吭声。
"跑神户、跑大阪、甚至跑北海道,都是摆在台面上的选项。"山田伸出三根胖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但他最有可能的是哪都不去,就在原地等着。等人散,等风过,等咱们自己把自己绕晕了,他再慢悠悠地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走出来,抽根烟,跟没事人一样。"
他说完这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街上有辆出租车鸣着喇叭拐过弯,尾气喷了他一裤腿。
"先生,那我们现在……"
"现在看来,想用他当鱼饵把华国在京都的全部特工钓出来,有点难。"山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人不好掌控,他脑子里装的不是路线图,是棋谱。你走一步他算三步,你布一个局他拆一个角,整块棋盘在他眼里是活的。"
"那怎么办?"
山田沉默了一会,"派两个人,盯住那个没有脚的疯女人。伊娜那脾气我清楚,她折了三个人,今晚之前肯定要发疯似的搜人,让她疯,让她在前面搅浑水。其余的人继续在这一带布控,地铁口、公交站、出租车候客区,每一个出口都给我盯得死死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含在嘴角嚼了嚼烟嘴。"
"必要时,干掉他。"
"是。"
清洁工应了一声,推着翻斗车拐进旁边巷子。
山田独自站在路边,把嘴里的烟取下来捏成一团,扔进下水道铁篦子里。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街对面十几米开外的梧桐树下,一辆人力黄包车停在树荫里。车篷撑开半扇,遮住了大半车座。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一件碎花短褂,下面是一条深色阔腿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双白底黑布鞋。
她手里捏着一条白毛巾,正不紧不慢地擦着额角和后颈的汗。
岛国的人力黄包车,据说起源于明治维新初期,一百多年了。如今在旅游区、商业街、老城区,常见年轻大学生穿着改良短褂当车夫,既挣学费又练体力,家里人也觉得体面,亲戚朋友看见了还要夸一句"独立能干"。大街上一个女人拉着一辆空车歇脚,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
山田从她车前走过的时候,连余光都没看她一眼。
那女子弯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慢吞吞地把黄包车调了个方向,朝清洁工走的那条巷子慢慢拉了过去。
车篷顶上系着一枚很小的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声音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