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手上的动作停下,只是并未依言抬头。
多摩那毗耶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弟子的肩膀,将他扳了过来。那弟子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五官端正,面色红润,只是双目呆滞无神,瞳孔散大,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微笑,仿佛正沉浸在一场美妙的梦境中。
多摩那毗耶的脸色终于变了,伸手在那弟子眉心一点,指尖金光一闪,一缕神识探入对方识海。下一刻,多摩那毗耶的手指如同被火烧了一般猛地缩回,面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弟子的识海中,原本应该清净澄澈的灵台,此刻正被一层浓稠的金色光芒所覆盖。那金色光芒温暖而祥和,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却在多摩那毗耶神识入侵的一瞬间暴起,顺着多摩那毗耶放出的一缕神识迅速向上攀升。
“福约罗,”多摩那毗耶的声音冰冷,“你这弟子是怎么回事?”
福约罗放下药杵,缓步走了过来。他的步态依旧是老态龙钟的模样,脸上也依旧是那副慈和的笑容。他走到多摩那毗耶面前,合十一礼,语气平静如水:“方丈不必惊慌,不过是些许佛法感悟罢了。我这弟子今日听了一场讲经,忽有所悟,修为大进,这是好事啊。”
“讲经?谁的讲经?”多摩那毗耶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福约罗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多摩那毗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看着福约罗那张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张脸上的笑容有些陌生。
“福约罗,”多摩那毗耶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夜见过安石海。”
“不错。”福约罗坦然承认,“石海首座来找老衲论道,相谈甚欢。摩诃首座还赠了老衲一样东西。”福约罗伸手入怀,似乎要取出什么。
多摩那毗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药庐中那七八名弟子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抬起头来,十几只眼睛直直地看向多摩那毗耶,脸上都挂着和方才那弟子一模一样的微笑,嘴唇翕动,同时开口,吐出一模一样的话。
“方丈何必惊慌?不过是些许佛法感悟罢了。”
七八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语调平直,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正因如此,听上去格外的诡异。
多摩那毗耶的袈裟无风自动,浑身金光大盛。在此刻终于确信心头那股不安的来源。
“福约罗,”他厉声道,“我问你最后一遍,安石海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他人在何处!”
话音落下,药庐的门窗同时被一股无形之力撞开,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药草气味涌入,炉火猛地一窜,将满墙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多摩那毗耶站在那里,红衣如血,面沉似水,浑身气势节节攀升,金刚六重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但福约罗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眼中倒映着满室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多摩那毗耶那张神色渐趋铁青的面孔。
“你疯了。”多摩那毗耶脸色难看。
“不,”铁药罗缓缓摇头,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方丈,你很快就会明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远处,传来一阵沉浑的钟声。那钟声本该在清晨才会敲响,此刻却在深夜里突兀地回荡开来,一下,两下,三下,声震四野,惊起了佛塔上栖息的夜鸟,也惊起了整座寺院沉睡的暗流。
多摩那毗耶猛地回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寺院正中,大雄宝殿的所在。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