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式颉维持着躬身奉上包裹的姿势,指尖触及粗布包裹,传来尘灰微凉的质感。
此刻需要的,不是解释,更不是求饶。解释意味着试图推卸“失败”的责任,而在这位人主面前,推卸显得苍白且危险。求饶则自降位格,将自身置于乞求者的位置,未来的任何对话都将失衡。
刘式颉缓缓直起身,将包裹收回,垂于身侧。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人主的视线,声音沉稳,不见波澜:“晚辈无能,有负所托。晚辈甘受应有之惩。”
言毕,他微微垂首,静立等待。时间过得很慢,刘式颉就这样低着头静静的等待着。
“你且退下吧。”
人主的声音终于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式颉微微抬头看去,只见人主的目光重新落回玉简之上,仿佛方才那番让刘式颉沉默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事。
刘式颉心中不仅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反倒还多了几分未知的担忧。
他只得深深躬身,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即将转身,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刹那——
“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刘式颉动作顿住。
“小叶子,”人主的声音再次响起,用的是旧时的称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温情,“听说,她想进王城,来见朕?”
刘式颉心头骤然一紧,停下脚步重新转身面向人主,但面色未变,如实答道:“是,红叶伯母确有此意。”
“嗯。”人主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目光并未抬起,“你既回来了,便替朕传句话:她想见朕,随时可以。”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刘式颉心中警铃大作。
自己任务失败了,正该是沉寂低调、承受后果之时,绝不该再提任何额外请求所以才未提这一茬,可人主却偏偏主动提及此事,刘式颉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他保持着恭听的姿态,没有接话。
果然,人主接下来的语气陡然转凉,虽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耳膜:“但,这话,你需‘妥善’转达。”
“而若她真的踏入了王城,踏入了朕的视线——”
他略一停顿,终于抬起目光,重新落回刘式颉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便会有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寂静的书阁中回荡。
“你,”人主看着刘式颉微微收缩的瞳孔,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可明白?”
不是威胁,不是商量。是宣告,是规则,是高高在上者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同时将选择与责任,冰冷地压在了执棋的另一端。
刘式颉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是一个精致的陷阱。
“准许”是饵。
“杀人”是钩。
他必须传话。不传,即是抗命,也愧对红叶期待,更会引发不可测的猜忌。
可传话之后呢?红叶若来,便是触动了那致命的开关。届时,谁会死?李乐?吕违?李二?红叶自己?亦或是……他刘式颉?
人主将“杀人”的因果,巧妙地系在了他“传话”这个行为上。无论最终死的是谁,这份沉重如山的负罪感与人命关联,都将成为套在他脖颈上、更难以挣脱的无形枷锁。
短短一息之间,刘式颉脑中已闪过数种应对方案,又被迅速权衡利弊后搁置或修正。最终,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沉静,只是面色比方才更显苍白几分,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震惊与压力下的勉强镇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人主,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却足够清晰:“晚辈……明白了。定当……‘妥善’转达。”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求“网开一面”,甚至没有流露任何质疑。他只是接下了这个任务,同时也接下了其中蕴含的所有风险与考验。
如今人主交给自己的两次任务都以失败告终,而这次如若再失败便是人主对自己的全方位否定,自己将失去所有价值,所以这次必须成功!
而这次的任务,对自己来说,有了更多的确定性。
人主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对他的反应,既不意外,也不评价。
“我还听说,你对这些书籍很感兴趣。”人主转移了话题,将刘式颉的注意力引到了手中的玉简上。
“不敢不敢,晚辈以人主大人任务为重,怎会对人主大人手中的书籍而感兴趣呢。”
“哼。”人主冷哼一声,竟意外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可确定?”
刘式颉从中竟然听出了失不可得的意思,不得不承认道:“倒不是晚辈对书籍感兴趣,而是对上面的功法感兴趣,那功法乃是晚辈的一位挚友所着,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极短的时间里竟然已经流传到了人族。”
刘式颉自然坦白出自己该坦白的内容,心中已经对曾士和护卫队以及连带吕违一同问候了。
自己就说了那点东西,还全被收集起来上报给了人主,真是对自己下了血本了。
“哼。”人主冷笑一声,嘴角的笑意更甚,“既然如此,那便由此作为你的奖励可好?”
“多谢人主大人。”刘式颉抬手行礼。
实际上刘式颉已经意识到了人主已经看穿自己的心思了,此事再不终结话题对自己很危险。
“去吧。”人主重新执起玉简,目光垂落,回到了最初那种超然物外的状态,“你的时间,不多了。”
“晚辈告退。”刘式颉最后行了一礼,捧着那包尘灰,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书阁。
院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威严。
站在庭院中,永恒的白昼之光毫无暖意。刘式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属于十九岁青年的疲惫与挫败已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无尽时光沉淀后,面对绝境时反而被激发出的、冰冷而锐利的决断之光。
他没有停留,迈开脚步,朝着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