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一线微光正在慢慢地扩大，从最开始的一条细线，渐渐变成了被水浸过的淡青色，再变成浅蓝与淡金交织的薄纱。
先头负责警戒的斥候看到火光升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往回撤了，此刻正骑着马守在山谷入口处，朝侯君集打了个手势。
“保持队形，不要散，天马上就亮了，赶紧往边境方向撤离。”侯君集一边骑马狂奔，一边对着身边的护卫吩咐。
两百骑掠过，碎石和沙土上，偶尔溅起几块松散的石子，在路边的草丛里滚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天亮之前，要先过河，虽然斥候已经探明，河边的三个部落眼下并没有吐蕃兵马驻守，但是不敢保证后续天亮之后是否有巡逻的兵马路过，发现这边的动静。
两百人的行动，放在高原上，已经是大动静了。
更别说，黎明之前，半山腰的寺庙，火光冲天，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实在是太显眼了。
一般寺庙走水，可不会在一瞬间就有这么大的火势。
侯君集带着这两百人要做的，就是在远处的吐蕃兵马发现寺庙火光冲天来到寺庙之前，过河。
高原上的晨风裹着彻夜的寒意，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而锋利的冷，像是细碎的冰碴子贴着皮肤刮过去。
两百骑的队形已经保持着紧凑，马蹄声在空旷的谷地里回荡着，被山壁折返后又弹回来，形成一片层层叠叠的、连绵不绝的回响。
巴桑与一名护卫同乘一骑，被护卫拉着缰绳的双臂圈在怀中，此刻的他已经脱力，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起伏着，像是已经把自己交给了马匹的节奏，目光落在马颈两侧不断倒退的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河谷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经又亮了几分。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流速比昨夜涉水时快了一些，水面翻涌着细碎的波纹，像是被风吹皱的丝绸，对岸的草坡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侯君集勒住马，在河岸上停了一瞬，目光扫过河面，又扫过对岸的草坡和更远处的地平线。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身影，没有旗帜，没有帐篷，没有巡逻的痕迹。
他偏头对身边的斥候低语了一句，斥候便策马率先涉入河中，马蹄踏入水流时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水位淹没到马腿的三分之一处，依旧在可涉渡的范围内。
斥候到了对岸，勒住马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朝侯君集打了个手势。侯君集随即下令全军渡河。
马蹄踏入水中的声音此起彼伏，马匹低低地喷着鼻息，水面被切开又合拢，泛起层层叠叠的白色泡沫。
顺利度过河谷，侯君集紧绷的心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但是依旧不敢怠慢，只有过了边境线，才算安全。
毕竟眼下吐蕃的兵马，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过线，触怒大唐。
过河之后，队伍没有停留，继续向东南方向提速行进。高原的早晨来得快，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张脸时，光芒还没有多少温度，但已经把整片大地照亮了。
侯君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寺庙所在的那座山已经被抛在了身后，在清晨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片深色的影子伏在地平线附近。
但是肉眼可见的，山坡上冒着不寻常的黑烟。
“隔着这么远，还能看得到。”侯君集低声自语一句。
吸了吸鼻子，凌冽的空气中带着几分焦糊的味道。
寺庙着火，烟火随着晨风飘散，竟然传到了河谷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