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寒丸，每次一粒，每日两次。”她念着标签，把最后一粒药丸塞进瓶子里，拧上盖子。
赵大雷从鼎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小板凳上，双腿并拢，药瓶摆在膝盖两侧，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写完的瓶子，毛笔尖悬在半空，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小鸡啄米。栽到最低点猛地抬起来，眼睛睁开，眨了眨，又慢慢闭上。毛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花。
她歪了一下头，靠在了赵大雷的肩上。
赵大雷的手停住了。
苏静静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发丝细软，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飘柔，几块钱一大瓶的那种，但她用什么都香。她的呼吸均匀而轻缓，温热的气息隔着棉麻长衫的薄布渗进他的皮肤。
她睡着了。
赵大雷低头看她。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她的脸因为药房里的热气而泛着淡淡的红，像被晨露洗过的水蜜桃，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放下吧，会惊动她。不放下吧，这姿势太累，他右手还握着一把刚从鼎里取出来的银针，僵在半空中。最后他用左手把银针轻轻放在桌面的绒布上，然后把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苏静静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慢慢渡过去，那只手渐渐暖了起来。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空。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只是落得比白天慢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药房里的药香还在弥漫，鼎中的药液还在翻滚，热气和灵气混在一起，把这个小小的房间蒸得像一个温暖的茧。灯油快烧完了，火焰跳了两下，赵大雷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焰重新亮起来。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苏静静。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苏静静被一阵药香熏醒。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自己躺在药房角落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赵大雷的外套，灰蓝色的棉麻长衫，带着他身上特有的药草香。她的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参茶，趁热喝。”字迹工整，是赵大雷的笔迹。
她坐起来抱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参茶还烫，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盖子拧回去，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脸埋在柔软的棉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队驶入凉州城的时候，已是出发的第三天傍晚。
凉州是西北的古城，古称“西凉”，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城墙是明代的老城墙，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和干燥的草。城门洞子很深，车子开进去的时候，轮胎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拱形的门洞里回荡，嗡嗡的，像有人在敲一口古老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