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半步八境的眼界观览符线,很容易推衍出更深层的法则纹路,郭东将过往修行的轨迹——它们宛如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波纹,自然保留了潮水来时的形状与韵律。
深邃的海渊、海底的火山、巡徊的鲸鲨……
这些意象在墨守城的识海中层层叠印,勾勒出一个生于岛州、长于波涛、最终在风暴与海底火山畔淬炼出刀道的强者身影。
而在重重刀意的掩映下,一条裂隙若隐若现,极细极细的裂缝,不知其长,不知其深,它介于虚实之间,仿佛可渡彼岸。
墨守城几经确认,终于感知明晰:这竟是一道剑痕,开凿于刀意深处的幽邃剑痕。
纳须弥于芥子,藏乾坤于微尘。
一个黯淡的虚影在裂隙另一端渐渐凋零、空灭,却奇异般散逸出心满意足的韵味。
这是什么状况?它是谁的手笔?
能于他人性命交修的本命物核心之中,开辟出如此一条勾连虚空的路径,其人的境界,该是何等不可思议?八境巅峰?亦或是……
墨守城心神微凛,忽觉手中长刀铮铮作响,刀身上多了些许白意,那是细微之极的粉尘,簌簌而落,看似平常,却让他不禁震撼失语——只因整柄刀在刹那间已然毁去。
在剑痕寄居于刀意内里,不知多少个日夜之后,或许是暂歇了几个月的时间,它蕴藏着的力量骤然而发,将一件堪为稀世珍宝的神兵,无声无息消解成了最微末的尘埃。
墨守城怔怔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银色光点仍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可刀已经没了。
但剑痕却并未随刀的毁灭而消失。
它反而更加清晰了。
如月出云翳,愈显清辉。
它就悬停在原先所有的位置,其意细若游丝,却又重若山岳,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
墨守城突然想明白了很多。
他想起元武离去时那萧索的背影,想起会盟前后长陵街巷中无数握剑的百姓,想起那个从石门山滚落而下的巨球,想起十数年前那个尸山血海的夜晚,想起昔日王惊梦跟年轻剑师比试时,自己欣喜于后辈成长的目光。
而这些纷至沓来、一闪而逝的念头,却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要被那剑痕尽皆收摄而入。
“原来如此!”
老人低语,心中再无犹豫。
守城剑意划定的空间震颤,他将全部神念凝成一束,如同当年第一次握剑时那样,纯粹、专注、毫无保留地,投向了那道裂隙。
于是,四周的景象开始崩塌。
角楼的梁柱、窗棂、藤椅,长陵的万家灯火,夜空中那轮孤悬的寒月,全都像被投入烈火的薄纸,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灰。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风,灰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