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自晋国魏地远道而来的阳子居。
过往的二十来年里,他见过太多远迈此间的鼎盛气象了:晋都新田的楼宇,动辄高逾百丈,檐角连云,飞甍接汉;云桥横跨千里,接苍穹、贯山河,天础为基、浮屿为骨,下临无地。
贵人出行,自府邸登车辇,一路驰于云端,经天衢悬廊直抵宫阙,履瑶台、卧璇室,毕生不履下方凡地,无需沾染尘寰泥淖。
更有精怪驯养之术风行。
笔、砚、镇纸、灯架、屏风、席镇,乃至恭桶、唾壶、麈尾之属,无不可融入精怪之魄,使其兼具器物之实用与精灵之妙能。
诸如一面“云野屏”,或许内寄着一只雾精,可随主人心意变幻出山水、花鸟、书法之类的图案,冬则暖意融融,夏则凉风习习。
一只活了三百年的笔怪,则蕴藏着历世的挥毫传承,新主握住它的那一刻,便如得了数代先贤的亲炙。且不仅会预判笔迹,配合以起省力之效,亦有能口述文章而笔自走龙蛇撰之的品类。
国都大城的宫墙殿壁、楼台廊柱之上,更是熔炼了万千先天灵物、神魔道景,几步一秘境,处处皆玄奥。它们是一套套的巨型组合法宝,镌刻的符纹数以亿兆计,流转不息,生生灭灭。
凡人若是盯久了,便会觉得眼前的装饰仿佛活了过来,有无数的山河、星辰、神魔、异兽在眼前流转幻化,威压如天倾地覆。
心神稍弱者,当场便要晕厥过去。
阳子居五岁入闾塾,半年便越级升入州序。
师长以其年岁过幼、不宜过早习武炼气为由欲暂缓其进学,他便只修文课,仅三载之后,满座讲席竟无一人可再授其新学。
邑中父老皆以为异,县大夫亲书荐牍,破格许其卒业。将那些年长阳子居五六岁、乃至十余岁的同窗,远远甩在了身后。
九岁始修行。寻常孩童此时不过初识经络走向、试探吐纳深浅,他却在一月之内连破四境。此事传出,轰动郡县,魏地哗然。
当年秋,他以乡校首名之绩,考入了安邑沐宫——魏氏专门培养嫡系子弟与顶级客卿的大学机构,资质远胜当地最强盛的宗派。
阳子居入宫仅一载,便已尽览其所藏,将数千万卷功法、阵图、丹方、器谱、史乘、地志吞入腹中,更在年末大较中连挫数位成名已久的沐宫教习,令宗师叹服折节下交。
恰逢其时,新田典学试开科,天下英髦辐辏,竞逐于公宫庭下。他以安邑荐举应选,连捷三场,文论、武试、对策皆擢第一。
而后,阳子居却留下一封辞帖,只身离了晋都,易姓名、改服色,西入周畿,以一篇《原道辨》叩开了天子辟雍的大门。
辟雍非是寻常学府,乃成周洛邑王城之中,天子亲临讲学、诸侯朝聘观礼之所,所藏典籍之富、所聚贤士之盛,冠绝九州。
他便在那里又待了数年。
十四岁,阳子居毅然离开辟雍,入楚。旁人问其何往,他只淡淡道:“欲寻一人。”
那人便是老聃。
从陈到蔡,从蔡到楚,从郢都到云梦,从云梦到九嶷,一路追索,访遗迹、问故老、辨传说、析疑踪,跋涉穷山恶水,历时五年,行程数百万里。
终于,在南岳祝融峰下寻到了对方隐居的庐舍,诚心感格,得以拜入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