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散修、小派弟子、乃至豪门中不得志的旁系,皆蜂拥而至。幽帝得以汇聚起旧时代难以想象的、规模空前庞大的修行者力量,且如臂使指,号令严明。这,才是他能够摧枯拉朽、奠定不世基业的根本。非惟兵甲之利,实乃制度之胜,人心之算。”
楚帝和赵香妃听得入神,仿佛看到了那个凭借一纸债契与无穷赏赐,便将万千英才网罗麾下,铁蹄踏破山河的恢宏年代。
“那后来呢?”楚帝追问,“如此精妙的制度,如此强大的王朝,为何最终还是败亡了?”
他自然也观览过诸多史书,可隔着灵荒与数百年的战火,幽朝之事在典籍中多有缺漏,《贷法令》也是早早失载亡佚,残章断简,墨迹干涸,难描当年人心崩摧,故而,很需要赵青这般熟知真相的人予以披露、解读。
一个王朝的崩塌,往往比它的崛起更值得后世君王警醒,如同镜鉴。
“因为天地有尽,而人心无尽。”
赵青语调转沉:“当幽朝初立,四方未定,有无数异兽盘踞的深山、有无数未被发掘的遗迹、有无数不服王化的宗门。每征服一地,便有新的资源入账;每收服一宗,便有新的借贷者加入。势头也越来越猛。”
“可天地终究是有边际的。当所有异兽都被收服或剿灭,所有灵药都被搜刮殆尽,所有遗迹都被发掘一空——接下来,怎么办?”
楚帝的眉头紧锁起来。
赵青续道:“没了额外的收获,可那些借贷者需要偿还的真元,却不会减少。他们依旧要按期缴纳,依旧要上供三成、五成。”
“最初因飞速提升和丰厚赏赐而被掩盖的矛盾,便开始悄然滋生。‘债户’们恍然回顾,才发现,自己肩上的担子,原来这么重。”
“债务关系,是最诚实的关系,也是最无情的关系。”她悠悠感慨:“借的时候,是真感激。还的时候,是真辛苦。”
“欠得久了,欠得多了,便难免有人会生出念头——若是没了债主,这债是否就不用还了?”楚帝低声接道,枯槁的脸上浮现一丝了然的冷诮:“于是,人心起落,盛极而衰。”
“不错。”赵青肯定道,“忠诚不二者固然有之,且为数不少,毕竟幽帝予他们的,远超其出身所能企及。可人心如渊,岂能尽同?”
“暗地里滋生的怨怼与不甘,如朽木白蚁,悄无声息,却已蛀空巨厦基柱。而压垮幽朝这庞然巨物的,又岂止这一根稻草?”
她条分缕析:“‘债契’被破,当为首因。”
“幽帝掌控那覆盖天下、贷尽苍生的债契网络,其根本依仗,在于其赖以成道的至高功诀《太古天龙念》所衍生出的本源秘术。”
“所有债契的核心,真元上缴的虚空通道与元气法则约束,皆系于此法之上。”
“它被幽帝视为不传之秘,珍逾璧玺,便连结发皇后、东宫太子,亦无从得窥全貌,唯他一人独掌枢机,得享牧养天下之惠利。”
赵香妃听得屏息,她难以想象那是何等精妙繁复又强大无比的禁制,竟能一人之力,遥控天下万千修士的修为命脉。
“然而,法无永恒,秘难长守。”
“在幽朝疆域达到极致,幽帝威权如日中天之时,这门核心秘术,终究被某位惊才绝艳之辈,自无数债契的细微运转里,窥见了破绽,找到了暗中截断、蚕食、窃取真元流的方法,缴纳者们却对此茫然无觉……”
“经其巧手掩饰,起初,幽帝以为只是那些人修行出了岔子,上供变少是因为境界停滞。他甚至还降下法旨,赐下培元固本之丹,望那些‘修为不进’者早日恢复,继续纳贡。”
何其讽刺!
“后来,账目越来越对不上,窟窿越来越大,幽帝终于察觉有异,接连拘捕、审讯‘漏缴’之辈,封禁出事州郡,以搜天索地之大神通彻查,然那真正的主谋,却如云中鬼魅,不见其形,反倒离间了他与部属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