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见胡悦脸颊酡红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一只鞋的脚跟踩在门槛上,没迈进来。
杨松柏站起来走过去扶她,胡悦却忽然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整个人往地上一坐,后背靠着鞋柜,仰着脸看着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杨松柏!你跟我说实话——你娶我是不是就图我有个房子?是不是?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配不上你?”
杨松柏蹲下身来想扶她起来,却被她用力甩开了。胡悦的脑袋靠在鞋柜的木板上,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一条被放完了水的水管:
“我闺女……我养了十几年的闺女……你一台CD机就把她给收买了……”
胡悦的声音从高亢慢慢滑了下去,滑到尾声的时候渐渐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听不清字句的呢喃,最后,整个人靠在鞋柜上不再动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酒精像潮水一样彻底淹没了她,把她安放在鞋柜和墙壁之间的那节地板上。
杨松柏蹲在胡悦身旁,伸手把她手里那半瓶啤酒轻轻抽了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给她抱了起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路过胡秋敏卧室的时候,杨松柏注意到门口留了一道缝,然后一道黑影从门缝里闪过。
他苦笑了一声,想必刚才的那一幕全都被小敏给看在了眼里,夫妻俩做到相互猜忌的地步,说实话真心很累。
他不是不清楚胡悦的心态,这个女人因为自己的文化水平低,所以心里很拧巴,非常在意自己家人和自己对她的看法,总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她。
不止如此,胡悦还把自己没做到的事情,一股脑地压在了女儿身上,内心期盼着胡秋敏能和杨松柏的儿子争出一个长短。殊不知这样的压力,早就让这个已经漏风的家变得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杨松柏一直试着缓解与她们娘俩之间的矛盾,眼下看来,自己这次又是做了无用功,胡悦的偏执让她认为自己是别有用心,这让他上哪儿说理去?
相比杨松柏家的乱局,程鹏飞家的热闹程度至少是他家的两倍。门一推开,浓烈的酒气混着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所有情绪被煮沸之后蒸腾出来的气息扑面而来。
贾代玉是被丈夫半扶半抱进屋的,她进门之前先是在玄关站了两秒,然后猛地甩开程鹏飞的手臂,对着客厅的方向大声问了一句:
“程鹏飞!我现在问你——在这个家里面,谁的地位最高?”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着天花板,像是要让这个问题直达天庭。程鹏飞一边应着“你高你高”,一边试图把她带到餐桌旁坐下,让妻子平静下来。
至于贾宝山那边更不堪,今晚这个货也喝高了,已经在厕所里化身喷泉,吐得稀里哗啦了。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命运扼住了喉咙”的悲壮,不止如此,嘴里面还时不时夹杂着一句含糊的话语:
“王婵婵,你就是个魔鬼……你就是个魔鬼!”
程芽芽捏着鼻子站在厕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因为厕所的空间太小了,他关切的说道:
“小舅,你喝口水漱漱口……”
程苗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腿盘着,双手捂住鼻子,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客厅里那股气味实在不好形容,酒精、胃酸、加上贾宝山吐完之后弥漫出来的那股发酵过头的酸腐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这辈子都不太想再经历第二次的嗅觉体验。
程苗苗趿拉着拖鞋,走到距离厕所几米远的地方,冲着那里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