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稍微正规一点的公司,都要无犯罪记录证明。不要求这个证明的,只有工地搬砖、饭店端盘子、快递分拣这种体力活。
方协文站在县城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
他明明有复旦大学的硕士学历,明明有在百度工作多年的经验,明明有开发过百万级用户产品的能力。
但一个案底,把这些全部清零了。
方母每天在家唉声叹气。
她不再骂秦浩了,也不再骂黄亦玫了。她只是叹气,从早叹到晚,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只会发出同一个声音。
“早知道就不去闹了……“
“早知道……“
方协文听着母亲的叹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早知道。
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总在家待着也不是办法,母子俩还得生活,最后还是一个亲戚给方协文找了个活。
方协文有个表哥叫方大勇,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了,现在在沿海跑渔船,做远洋捕捞。
方大勇一年有八九个月在海上,剩下的时间在岸上休整。他的渔船不大,十几个人,常年招船员——这活太苦,留不住人。
方大勇听说方协文回来了,专门跑了一趟。
“协文,跟我出海吧。我船上缺人,一个月给你六千,包吃包住。“
方协文看着表哥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沉默了很久。
六千块。
他曾经在百度年薪五十万,他曾经创业亏掉了三百五十多万。
现在,要他一个月挣六千,在一条渔船上颠簸。
“行。“方协文说。
方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在渔船上混的人,不兴那一套。
方母知道这件事后,整整一天没出门。
她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方协文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方协文穿着硕士服,笑得阳光灿烂,手里拿着复旦大学的毕业证书。
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了挂在堂屋正中央,比家里供的财神爷位置还高。每次有亲戚邻居来,她都要指着照片说“我儿子,复旦大学的硕士“。
现在,她的复旦大学硕士儿子,要去给初中都没毕业的外甥打工了。
在渔船上。
方母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敢出门,因为怕邻居问“你儿子不是在北京当大老板吗,怎么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协文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村口等表哥的面包车来接。
方母站在家门口,裹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花白,在晨雾里像一截枯木。
方协文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方母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方协文捏了捏,硬硬的,是一卷钱。
“妈,我不要——“
“拿着!“方母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海上苦,别亏待自己。“
方协文把布包攥在手里,喉头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面包车来了,方大勇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
方协文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方母还站在原地,晨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
车子拐了个弯,方母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方协文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的两旁是灰蒙蒙的田野,田埂上还有没化完的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走在这条路上,背着书包去镇上上学。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走出这个穷地方,去大城市,出人头地。
他确实走出去了。
然后又被赶了回来。
方协文闭上眼睛,把布包攥得更紧了。
布包里那卷钱,带着母亲体温的余热,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