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技术难度高到无人能做，而是因为第一次手术后，腹腔内的正常解剖结构已经完全被破坏，正常的组织间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炎性粘连和瘢痕组织。
肝十二指肠韧带里，胆总管、肝动脉、门静脉这三根最重要的管道，被紧紧地裹在一团硬邦邦的瘢痕里，分不清彼此。
这玩意怎么描述呢。
这种结构，大概就类似于一种，一堆臊子里面倒了一瓶哥俩好，等粘的凝固了，然后说，来，把肉臊子分出来，要肥的的和瘦的分开。
比鲁和尚欺负镇关西都气人。
这台手术的患者是从台州转过来的。
一年前在当地医院做了胆囊切除术，术后病理提示胆囊癌，但当时只做了单纯的胆囊切除，没有做规范的淋巴结清扫和肝楔形切除。
术后半年复查，发现肝门部出现了一个直径三厘米的复发灶，紧贴着肝总管和门静脉的汇合部。
当地的医生束手无策，辗转联系到了华山医院的副主任姓宋，宋主任看了片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能试试，但把握不大。”
患者家属都差点跪在了他面前。
刚好张凡在魔都分院的消息，他知道了。
当天就带着患者的全部资料赶了过来。张凡看了片子之后，只说一句：“明天上午，你来做。”
宋主任当时都愣住了：“我……我做？”
“你做主刀，我给你当一助。这种手术，你看一百遍不如亲手做一遍。我在旁边，给你站台！”
宋主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没说出话来。
手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打开腹腔的那一刻，即便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宋志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腹腔内的粘连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大网膜和肝脏底面、十二指肠、横结肠紧紧地粘在一起，像是一锅煮过了头的粥。
宋主任尝试着分离了两次，都找不到正确的层次。他抬起头，看了张凡一眼。
张凡没有接手，只是说了一句：“不要从粘连最重的地方入手。找一个边缘，正常的腹膜边缘，从这里开始。”
宋主任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那个最顽固的粘连点上移开，转向了右侧肝曲附近的腹膜还保持着相对正常的形态。
他用剪刀从这里开始，沿着腹膜的正常层次，一点一点地向粘连的核心区域推进。
果然，这条路走得通。
当粘连被逐步分离、显露出肝十二指肠韧带的时候，新的难题出现了——肝总管、肝动脉、门静脉，三根结构被瘢痕组织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彼此的边界。
老宋拿着分离钳，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张凡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先找动脉，动脉的搏动是最好的向导。”
老宋将手指轻轻探入瘢痕组织中，感受着那微弱的、节律性的搏动。他顺着搏动的方向，用直角钳一点一点地分离，每一次钳尖的张合都控制在毫米级别。
十分钟后，肝固有动脉被完整地显露了出来。
越做，老宋心里越发的有底了。
这种手术，如果没有张凡站台，他真的不敢，也做不下来。
但今天，他做下来了。
瘢痕组织在粘连中一寸一寸地解放出来。
整个过程耗时四十分钟。
当门静脉被完整显露、三根管道全部被血管牵引带悬吊起来的那一刻，老宋都快哭了。
他做了十五年肝胆外科，独立完成过上百台肝叶切除和几十台肝门部手术，但今天，他可以说，彻底上了一个台阶。
大多数上级医生做教学手术的时候，习惯的做法是自己主刀，下级医生当一助，一边做一边讲。下级医生能学到东西，但永远只是看，而不是做。
当然了，这个也要看学生是什么级别的，刚毕业的，张凡也不敢的。
遇上高年资的这种，他是真的让你上手，让你去经历那种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而他站在旁边，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护着你，让你有勇气去尝试那些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操作。
这种教学方式，对上级医生的要求极高，不仅要有足够的技术兜底，还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心理承受能力。
因为让学生主刀，意味着手术时间会更长，风险会更高，不确定性会更大。
大多数专家不愿意冒这个险。
但张凡愿意。
手术结束，老宋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给华山医院的科主任发了一条消息：“主任，我可能要去其他医院了。”
对方很快回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