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自个儿一反常态,简诃转瞬又补了句,“刚好去趟厕所,你们继续。”
众人这才平复了将才的诧异。
语侬看了眼简诃,而后者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身上,触到对方的眼神之后,她看似轻飘地收回了视线,先他一步抬脚出去。
ktv的装潢向来不人不鬼,厕所在转角处,语侬站在灯光花里胡哨但仍旧十分昏暗的过道里费力地巡视着男厕门口,踌躇间简诃已跟了上来,语侬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问“来真的吗?”
简诃像是看不出她眼里的问询一般,嘴巴闭得紧紧的,只微微低眼将她望着。
语侬不知怎的心里腾起一股气,继而带了点耍性子的意味飞快甩回头,抬脚就要往里走。
转瞬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她略微诧异地再度回头,心里的那股气却也神奇地消弭了。
“真要往里去?”扣住她手腕的人嗓子里逸出些笑音。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语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简诃她开口就容易带刺。
“对不起。”简诃没脾气似的笑。
“你干嘛老说对不起?”语侬的眉毛狠狠拧起来,“神经病啊。”
简诃敛起笑,语侬竟荒唐地从他脸上觑见几分委屈的意味,“我怕惹你生气。”
有如树下酣眠的牛顿无知无觉间被他那受重力也受命运支使的苹果砸中了脑袋一般,好像有谁的心跳也那样猝不及防地狠狠漏了一拍。
语侬一时慌乱地说不出话。
简诃却喋喋不休,“为什么不回答真心话?”
她像是见不得光的植物被撤走了最后的遮蔽一般,本就已经足够慌张了,简诃这么一问,语侬绝望地想,她现在一定一副肉眼可见的捉襟见肘的模样。
她无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手触到墙上冰凉的合成玻璃,忽而找回了两分镇静。
语侬头一次对ktv历来不人不鬼的装修风格感到些许认可。
忽然意识到简诃其实并不大能看清她面上的表情,因着过道的灯光实在昏暗的缘故。
这点让她即刻感到十足的安全。
黑暗有时固然令人心生惧意,可同时也是自然生物的保护色。
遑论在物理还是心理层面。
“关你什么事?”
简诃仍旧没脾气地笑了笑,“我以为,没过去的事人们才会避而不答。”
“你要想说以为我还喜欢你就直说,哪那么多弯弯绕绕。”
简诃闻言又不笑了,转而很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地像在和她讨论学术问题,“那你还喜欢我么?”
那股子慌乱一度有卷土重来的征兆,语侬竭力将其压下后嗤笑出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
“对不起。”简诃又低眉敛目地来了这么一句,语侬顿感头大,“你干嘛又说对不起?”
“我重新问好不好?”简诃忽然缓步上前,语侬条件反射地往后倒退,直到鞋跟抵着墙根,退无可退。
简诃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与此同时,语侬闻到了逐渐浓烈起来的几星酒味,这一发现让她抬起的胳膊顿在半空,而简诃已经趁隙环上她的腰,语侬瞬时浑身发僵,但她首要计较的却不是这点,“你喝醉了?”
简诃边笑边摇头,“我很清醒。”
只是理智在酒精中沉沦。
贪欲在沉沦中膨胀。
才会显得像是醉了。
他说的是实话,语侬却并不买账,她伸手要掰开腰上环绕着的手,简诃见状先她一步主动撒了手,却还是和她鞋尖抵着鞋尖地站着,站得那样近,几乎呼吸相闻。
语侬此时却并未感到紧绷,她认定简诃此时处于醉酒状态,因而莫名多了许多底气,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戏谑。
“你要问什么?”
简诃愣了愣,才明白她是在接他上上句话,忽然发现她好像很吃他喝醉这一套,他不由刻意地往后晃了晃身子方笑道:“我怕问完了你不理我。”
语侬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为什么?”
忽而有股怨气从心底往外钻,简诃由微笑转为自嘲:“你不一直不理我么?”
要搁平时的简诃当她面说这话,语侬早甩脸子走人了,她不理他可不就是他自找的,还倒打一耙起来了?
可她这会儿偏偏有用不尽的好耐心,等着从死鸭子的棒槌嘴里撬更多的话,于是只当这是他醉酒后撒的小脾气,跟着安抚道:“我保证今天一定不会不理你,好不好?”
这声好不好听得简诃心里一悸,往常对着他吴语侬好像从没有这么好声好气的时候,不由心中一酸。
“嗯。”
“那你——”语侬的话音被简诃忽而抬手为她整理鬓角的举动梗住了。
昏暗和朦胧间,她仿佛听到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叫了声她的名字:“吴语侬”
架不住条件反射,语侬惯性使然地秒应了一声“嗯?”
简诃接下来出口的话让她质疑自己是不是身处她或常嘉或是任何人的一场梦境。
纵使周身昏暗,语侬还是看见了自那直鼻之上架着的无框镜中折射出的那样黏稠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无比讽刺地联想到“情深意长”这个词,而接踵而来的话音又有如及时雨一般,挽救了她心中原本要因着这一联想而生出的狼狈和自嘲之感。
面前的人不笑时往往有着和他面上清晰又强烈的独属于男性的骨骼感如出一辙的冷肃感,可他此时虽然面无笑意,但那种冷峻和端肃却教那双瞳孔之间映射出来的东西软化了,与此同时,语侬第一次从简诃口中听到那样轻柔的声音。
可神奇的是原来轻柔与郑重并不冲突。
她看到简诃的唇轻轻开阖,然后她的自尊和理智差点儿就溃不成军了。
“我想亲你,可以么,吴语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