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平三个字像一粒细沙落进水里,初时无声无息,但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往外扩。
叶时初把那张合照拿到台灯底下又看了很久,侧光角度调整了三四次,那个被擦掉的戴字上半截始终是半个模糊的影。橡皮擦得很用力,纸面纤维都被压平了,像是擦去那行字的人手劲发狠,又像是反复擦了很多遍。
林晚写的字,她把戴字擦掉了。叶时初放下照片,指尖按了按眉心,她为什么要擦?
沈秀兰坐在茶几另一侧,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茶杯,目光却清明:两种可能。要么是她写完之后后悔了,觉得不该把怀疑对象写上去,怕我丈夫看见后被误导;要么是她写完之后发现那行字留得太明显,怕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所以主动擦掉了。
那就得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擦的。陆战野把手机从沈秀兰面前收回来,翻到刚才那页公示信息的截图,放大后盯着戴安平的任职时间看了几秒,省里这份公示是三年前的,他调上去的时间点很巧,那年刚好是叶叔去世的第四年。周叔说他当年调走去了省里,职位不降反升,这个升迁时间点值得推敲。
叶时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他调升和父亲的死可能有关?
不一定是直接关联。但他当年能把项目责任推给林晚,说明他在系统内有人照应。他调去省里不降反升,更说明照应他的人还在。二十年了,那根线没断。
沈秀兰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就先不做猜测。我们手里现在有的东西——日记、合照、维修单——已经足够说明那桩案子当年处理不公。只是这些东西的效力,取决于它们落到谁手里。
叶时初的目光落在陆战野的手机屏幕上。戴安平的岗位职能描述——信访受理、材料转办、督办反馈。他恰好是系统内部的第一道闸门。常规渠道寄过去的材料,大概率会在他的办公桌上停留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
那就不能用常规方式。叶时初把话说出了口,但脑子里还没有一个完整的轮廓,只觉得有一条模糊的路径悬在半空,伸手够不着。
陆战野收起手机,语气平常:明天我去见个人。
沈秀兰抬头看他:谁?
我以前经手过一个项目,合作方里有位退休的老信访员,姓柯。他在省里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前最后三年恰好就是戴安平调上去的前三年。他手里应该有那三年的收件记录编号,如果戴安平在信访岗位上有过什么异常操作,老柯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时初微微一愣:你认识这种关系?
不算认识,是经人介绍的。两年前我处理项目纠纷时遇到过类似的档案路径问题,他指点过我一次。那位老先生退休后还在关注.系统内的事,说是闲不住。
沈秀兰听完后沉吟了几秒,然后点了头:问的时候留心分寸,别把人卷进来。
我知道。陆战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边,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对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老槐树的枝杈投影在纱窗上,零碎的影子被风摇散又聚拢。
这一夜三个人没有再谈论太多,各自散了去洗漱休息。
叶时初洗完澡出来时路过母亲卧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她轻轻推门探头看了一眼,沈秀兰坐在床上,膝头摊着父亲那本工作日记,手里没有翻页,就那么看着某一页出神。
妈,还不睡?
沈秀兰抬头,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的时候有过一瞬的恍神,然后笑意浮上来:这就睡了。
叶时初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日记——日期是二十二年前的十月,内容很短:今天陪秀兰去医院复查,结果比预想好。晚上她煮了排骨汤,时初喝了三碗。
很平常的流水账。但沈秀兰的指腹正压在那行字末尾的句号上,微微用力。
叶时初没有点破,只是伸手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的饼干盒里,然后给母亲掖了掖被角:明天再说,不急这一时半刻。
沈秀兰躺下去,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轮廓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不急。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晚。
叶时初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床头夜灯,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出来。
客厅里陆战野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眉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阴影。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转扣在膝头。
老柯那边我明天上午去一趟,回来大概下午。他的语气不重,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
叶时初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弹簧微微下陷。她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安静了几秒后才开口:你觉得戴安平当年只是奉命行事,还是他自己也有份?
陆战野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路灯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边缘的尘埃无声浮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光带上,像是在组织措辞。
秘书的位置很特殊。他说的话可以被解释为替领导传达,也可以被解释为个人行为。如果他当年递那封匿名信真的是奉领导之命,那他就只是一把刀;但如果是他自己主动递出去的——
那他就知道得太多了。叶时初接上他的话,他知道那桩案子的全部内情,知道父亲在查,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施压。一个秘书能掌握的信息量,已经超出只是传话的范畴了。
陆战野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下头:所以明天去见老柯,我重点问一件事——他退休前那三年,戴安平经手的信访件有没有过已办结但原始档案缺失的情况。如果出现过,说明有人在他升迁前帮忙清理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