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说她想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一会儿。
叶时初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我等你。等你能站起来的时候，我陪你走到那扇窗户前面。”
沈秀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松开了。
叶时初站起来，“他今天来了。你要见他吗？”
沈秀兰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朝向门口的方向。叶时初走到门口拉开门，“妈说她想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她说她想站一会儿。”
陆战野站在走廊里，“她说的？”
“她说的。她说等能站起来的时候。”
“那你陪她走过去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中间等。”
第二十五天上午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沈秀兰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地传了过来，组成了一句带有问候色彩的句子。叶时初在床边坐下来，“你早上练习了几遍？”
“三遍。”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语调比刚才低一些。她说她练习的时候想到了叶时初会在几点到。
叶时初看着母亲的脸，“你记得我每天几点到？”
“九点前。”
叶时初坐在床边，“那你还记得他每天几点到吗？”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确认。她说出那个时间的时候语调平直，像是已经记过很多次了。
叶时初走到门口拉开门，“妈知道你会比她来早十几分钟，你是专门提前来的，她知道你是专门调的。”
陆战野走进来的时候沈秀兰的声音先于他的脚步响了起来，她把他每天到的时间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像是在复核一份她确认无误的清单。他站在床沿边上，“你每天都在记这个。”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确认式的喉音。她闭上眼睛，像是已经完成了一件需要确认的事。叶时初站在窗边看着他站在床沿边上的位置，她没有开口。
他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等她母亲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才从床边退开。叶时初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向门口，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站那么久，他也没有解释。
沈秀兰恢复发声功能之后，身体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提升。
第二十八天上午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护士递给她一张纸，说沈秀兰今天早上用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是护士把笔放在她手里之后她自己写的，不是别人握着她的手帮她写的。
叶时初接过那张纸，纸上只有一笔，横贯纸面，从左到右一条直线，没有起伏。
但那个字的起笔位置在纸张左端的中间偏上，落笔的位置在纸张右端的中间偏下，像是有人在找一个合适的高度稳住手腕。
“她写的这个字，是‘一’。”
叶时初拿着那张纸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来，把纸举到母亲视线的方向。“妈，你写的这个字，我看清楚了。你写了‘一’。”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确认式的喉音。叶时初把纸放在床头柜上，“你今天是第一次用笔在纸上写字，写的是一横。这个字简单，但你写的时候是直的，没有歪。”
沈秀兰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叶时初坐在床边，“你如果明天还想写，我可以带一块写字板来，比纸好拿一些。”
沈秀兰没有回答，但她的右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朝叶时初的方向伸了一下。叶时初握住那只手，“你想写的是不是你的名字？”
沈秀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叶时初知道那是一个确认。她站起来走到护士站，借了一只写字板和一支粗杆记号笔，带回病房，放在床头柜上。“你如果准备好了，可以试着在上面写。”
她把写字板放在沈秀兰的右手旁边，把笔塞进她的掌心里。沈秀兰的手指收拢握住笔杆，然后她的手在写字板上缓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划出一道短促而清晰的线条，线条末端微微上扬。叶时初看清了那个字的轮廓，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她坐在床边，“妈，你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一个字最后一笔收得轻，是你平时的写法。”
沈秀兰的手从写字板上松开了，笔落在被单上，滚了一下停住了。叶时初弯腰捡起笔放回床头柜，“你第一次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第二次在写字板上写了我的名字。你下一次可以试着写其他人的名字。”
沈秀兰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床单上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像是在预演下一个字的笔画走向。
第三十天上午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沈秀兰已经握着笔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手握着笔杆，笔尖抵在写字板的纸面上，正在缓慢地移动。
叶时初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在笔尖下面成型……第一笔是竖钩，第二笔是横折钩，结构越来越清晰。
那个字写完之后，沈秀兰的手从纸面上抬起来，笔放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叶时初走过去拿起写字板，上面写着一个完整的姓氏。
她把写字板放回床头柜，“妈，你写了他的姓。你写的时候笔顺是对的。”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声。叶时初走到门口拉开门，陆战野站在走廊里。她举起写字板给他看，他看到了板面上那个字。他站了一瞬，然后走进来，在床沿边上站定。
叶时初站在他身后，能看到她母亲脸部的细微变化，她的嘴唇微微分开着，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要发出的音节。过了几秒，沈秀兰发出一句完整的句子，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她说的是“你的名字，我写出来了。”
陆战野站在床边，视线落在她脸上。“你写出来了。”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她说她写的时候在想他每次站在床边时站的位置，右手边偏前的位置，她把这个位置也记在了那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