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上午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陈医生正在调整床头的高度。
他看到她进来，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你母亲今天早上做了几次抬手的动作，幅度比之前大，有一侧的手臂在床面上尝试移动位置。她可能在试图坐起来。”
叶时初走到床边，看到沈秀兰的右手搭在床沿的外侧，手臂的角度比昨天略微偏移了一些。她坐下来，“妈，你想坐起来吗？”
沈秀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约十几秒，她发出一声喉音，比平时的发声短一些，但语调明确上扬，叶时初听出了那个音的含义。她转头对站在门边的陆战野说：“她说是的。”
叶时初重新转向母亲，“如果你想坐起来，我可以把床头摇高一些。你先试一下半躺的角度，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再往上升。”
她站起来走到床尾，按下了调整床头的按钮。
电机运转的声音持续了几秒，床头缓缓抬升，沈秀兰的上半身随之从平躺变成了大约三十度的倾斜。
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在床头抬升的过程中，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像是在适应新的姿态带来的变化。
叶时初走回床边坐下来，“这个角度可以吗？”
沈秀兰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朝叶时初的方向伸了一下。叶时初接住那只手，“如果你觉得这个角度不舒服，可以捏一下我的手指。”
她等了片刻，沈秀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力度平稳，没有急促。“那这个角度可以。我们先保持这个角度，等适应了再调整。”
她握着母亲的手坐在床边，沈秀兰的呼吸在新角度下依然平稳均匀。过了几分钟，沈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两个音节。
叶时初听清了那个句子的轮廓——
“你……今天……”
“我今天上午没有其他安排。”叶时初说，“可以在这里坐一整天。”
沈秀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又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天下午叶时初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把水杯和握力球按顺序摆好，这时候沈秀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那不是一个词或几个不连贯的音节，而是一个由五个音节组成的有完整语序的句子。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沈秀兰的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嘴唇已经闭合了，但刚才那五个音节还在空中。她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
那是关于她父亲的，关于她父亲也曾经坐在这个位置上。叶时初从来没有在病房里主动提起过她父亲。但那句话证明她母亲记得，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做过的事。
叶时初走回床边坐下来，“妈，你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你记得他坐过这把椅子。他确实坐过。很久以前。”
沈秀兰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在叶时初的掌心里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停泊的信号。叶时初握了一会儿那只手，“你今天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长。陈医生要是知道了，会很高兴。”
她站起来走出病房。陆战野在走廊里，她走到他面前，“她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五个音节，有主语谓语和宾语。”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我爸的事。说我爸以前也坐过那把椅子。她已经二十多年没提过他了，但她记得他坐那把椅子的时候椅背的角度和现在不一样。”
第六天上午叶时初进病房的时候，床头已经升到了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她走过去坐下来，“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秀兰没有回答。叶时初等了一会儿，然后沈秀兰发出三个音节，语调在第二个音节处上扬，像是在提问。叶时初听清了那个问题的内容——
她在问现在几点了，在问白天和黑夜。
“现在是上午九点多，外面太阳很好。”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但叶时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慢慢画了一条线，像在描摹一根指针的位置。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手指在做那个画线的动作，“你想知道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对吗？”
沈秀兰的手指在被单上停住了。然后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确认式的音节。叶时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是亮的，现在是白天。”
沈秀兰的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点，幅度不大，但叶时初看到了。她站在窗前，让光从窗户照进房间。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走回床边坐下。沈秀兰的头仍然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像是正在感受落在那一片皮肤上的光线。
叶时初开口，“妈，你如果以后想让我拉开窗帘，可以跟我说。我每天来了就拉开。”
沈秀兰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回答。
那天下午叶时初去护士站取文件的时候，陆战野走进病房站在床边。叶时初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病房里有一个清晰的声音，那是一个称呼，指的是站在床边的那个人——
沈秀兰叫出了他的名字，用的是她之前学过的那个称呼，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叶时初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陆战野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蹲了下来，使他的视线和沈秀兰的视线平齐。
“是我。”他说。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叶时初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陆战野已经从蹲姿站起来了，退回到他通常站的位置。她走到床边，“妈，你刚才叫他了。”
沈秀兰的手在被单上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刚是不是闭上眼睛了？”
沈秀兰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叶时初站在那里看着那一丝弧度——
那是她母亲这些年来第一次在脸上出现的表情，不是反射性的动作，而是一个有意识的、指向性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