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握着报告纸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纸张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下皱起一小道折痕。
“你在叫我的名字，对吗？”
这一次她没有等沈秀兰回应，因为沈秀兰不需要再发出第二个音节来确认了。那个字已经足够清晰，足够完整。叶时初把报告纸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脸。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的搏动，频率比平时快一些。
“你叫我的名字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能让自己听清楚。沈秀兰的面容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叶时初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地收拢了一下，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一些。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只手，从她站的位置到门口的距离大约五步，从门口到走廊的距离大约三步。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陆战野站在走廊里，他看到她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她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没有看他，看着走廊地面。“她说我的名字了。两个字，每个字都清晰。”
他站在原地，没有伸手碰她，“那你想好怎么回她了吗？”
“我已经回了。我对她说你叫我的名字了。没有说别的。我当时站不稳了。”她抬起手用手背压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
“你今天可以回去坐着，也可以留在走廊里站着。明天再回她的话。”
“我明天会回去。”
第三天上午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带着一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纸。她在床边坐下之后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纸面上有一行字，是她前一天晚上写的，字迹比平时稍微大一些，笔画清晰。“妈，我把你昨天叫我的那个名字写下来了。”
她把纸举到沈秀兰的视线方向，“你能叫我的名字，下一步就可以叫别人的名字了。”
她把纸放回膝盖上，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你试一下另一个名字。两个字，比我的名字短一些。”
她说完之后伸出手握了一下母亲的手，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秀兰的脸，然后推门走出去。陆战野在走廊的窗边等着，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她，“你写了什么？”
“写的是我的名字。她昨天已经叫过了，我写下来给她看。”
“那另一个名字呢？”
“另一个名字还没写。等她先试了再说。”
他看着她，她把视线移回走廊窗户外面的那片天空上，“如果她明天能发另一个音，我就去把那两个字写下来。如果她不能，那就继续等她。”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你说另一个名字比你的名字短一些。我猜得出是哪两个字。”
她侧过头看着他，“你猜是哪两个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走廊某个位置。她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是病房门的方向，她的视线没有在门板上停留太久，转回来重新落回他脸上。“你猜对的那两个字，我还没写。”
“那等你写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叶时初到医院的时候把那张纸带来了。纸上的字迹和昨天一样工整，但这次写的是两个不同的字，笔画比她的名字少一些。她没有在进病房之前看那张纸，把它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在床边坐下，沈秀兰的面容和昨天一样安静。她没有立刻把纸拿出来，只是像往常一样握着母亲的手坐了一会儿。“妈，我今天带了一张新的纸。你如果准备好了可以试一下那两个字的音。”
她说完之后安静地等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房间里持续着，平稳而均匀。她等了大约两分钟，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一个音节从她的喉咙里升起来，短促而清晰。
叶时初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个字是对的。”她停顿了一下，听着那个音节在安静里缓缓消退，“你还可以试第二个字。”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沈秀兰的嘴唇再次张开。这一次的音节比刚才柔和一些，尾音没有收得很紧，像是一声呼气的延长。叶时初听到之后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合在了一起。她坐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纸展开放在膝盖上，纸上写的两个字正好是她刚才听到的那两个字。
“妈，你刚才发出的那两个音节，和我写在这张纸上的两个字是一样的。”
她把纸举到沈秀兰视线的方向，举了一会儿之后放回膝盖上。“你叫了别人的名字。”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握着那张纸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走出去。陆战野站在走廊里，他没有靠近病房门，距离大约两步，像是特意留出了她走出病房之后转身面对的空间。她走到他面前站住。
“我妈刚才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的音，和你昨天猜的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握着的那张纸。纸面朝内，看不到字。“你拿的那张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是你猜的那两个字。”
她张开手掌把那张纸翻转过来，纸面上写着那两个字，字迹偏大，笔画之间留了足够的间距，像是专门为了让看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的纸面片刻，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他看着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了，像是临时改了主意。“你写的时候紧张吗？”
“写的时候不紧张。拿进来的时候有一点紧张。听到我妈读出来之后就不紧张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手里还握着那张纸。“她叫了你的名字。如果你以后进病房看她的时候，她会记得你的名字对应的那张脸。你站在床边的时候，她知道你是谁。”
他站在她面前，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手里的纸和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那我可以进去看她吗？”
“可以。”她侧过身把病房门推开一条缝，“现在就可以进去。她刚说完那两个字，如果她现在看到你本人进来，她可能会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