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委员会审议那天下午，会议室里的光线比上次暗一些，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被过滤成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叶时初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那份修改后的报告正文，封面是她昨晚重新打印的，边角压着一支铅笔。
葛文山先开口，翻了翻报告，说结构清晰，证据链完整，附议通过。沈一鸣接着点了头，说措辞修改已经全部落实，没有补充意见。程董事坐在斜对面，翻开报告看了一会儿，合上，说了一句话：“正文里没有指名，这个做法是对的。我附议。”
三个人附议。叶时初坐在那里听着那三个人的声音依次落下来，像三颗石子投入同一片水面，波纹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她把面前那支铅笔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谢谢三位。审议通过之后，我会把配套的附件材料通过邮件发送给审计委员会全体成员和董事会全体成员，作为已通过决议的配套文件。”
她站起来收拾桌面的时候程董事走近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半度：“附件里，你放了几页？”
“十四页。”
程董事点了下头，没有追问那十四页里写了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叶时初把报告装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广场上那排已经绿透了的樱树，然后拿出手机给秦砚发了一条消息：“审议通过了，附件今晚发。”
秦砚回得很快：“附件发出去之后，陆慎文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做出回应。你要准备好。”
叶时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比会议开始时更亮了一些，她穿过那道光的时候没有停留，脚步均匀而连续地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她走出陆氏大厦的时候看到陆战野的车停在老位置，他从驾驶座那边下来站在车旁边等她。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问审议结果，只是看了她一眼。
“通过了。”
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重量比进去之前轻了一些。
车发动之后她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冠已经连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被叶片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又消失，像一层被风揉碎了的亮片。
那天晚上叶时初坐在红砖楼的桌边，把附件文档发送给了审计委员会全体成员和董事会全体成员。发送按钮按下去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电脑，把手放在桌面上。
桌面被那盏鹅黄色的台灯照亮了一小片，台灯的光落在她手指上，把指甲盖照成温润的暖白色。
陆战野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饺子，放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那碗饺子，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和葱花，饺子的皮在水里微微透出馅料的颜色。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开，馅料和中午留在冰箱里的一样，韭菜和肉，咸淡刚好。
“发完了？”他坐下来问。
“发完了。”
她低头吃着那碗饺子，吃得比平时慢一些。窗外有风吹过院子的树叶，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一场远雨的序曲。她吃完最后一个之后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
“他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做点什么。秦砚说的。”叶时初说。
陆战野没有接话，伸手把那两碗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放进了水槽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你不问我怕不怕他做什么？”
“问了你也会说不怕。”他在对面坐下来，“但你在吃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三秒才夹起来。”
叶时初把水杯放回桌面。“三秒？”
“三秒。”陆战野说，“你在想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她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棕色和暖琥珀色交织的复杂色调。
他坐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安静地坐着，看她。她把视线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晕边缘。“他动手之前，我今晚能在这里坐多久？”
“你想坐多久就坐多久。沙发上的毯子还在原来的地方。”
叶时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初夏的夜晚比春天的时候温润一些，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栀子花那朵新花苞已经完全展开了，四片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朵花，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陆战野没有跟出来，他坐在桌边把那份报告收进了文件夹里，然后把台灯关掉了。
屋子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而柔和的光影。
“毯子在沙发扶手上。”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
“我知道。”
她伸手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靠背里。
几分钟后她听到他走过来，在沙发前面的地面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边缘，后脑勺离她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很近，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她没有收回手指。他也没有再开口。
附件发出去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叶时初的邮箱里出现了一封来自陆氏集团法务部的邮件。标题写着“关于审计委员会配套文件内容的质询”。
她打开邮件，正文不长，一共三段。
第一段指出附件中引用的一份文件未在审计委员会审议范围之内，第二段要求补充该文件的来源说明，第三段“建议”在收到补充说明之前暂缓该附件的分发范围。
叶时初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给秦砚发了一条消息：“他在质疑附件里的一号证据的来源。”
秦砚隔了五分钟回了一句：“一号证据是于汉宁的会议纪要，质询来源等于质询于汉宁本人的身份和权限。陆慎文在逼你公开于汉宁和纪要的关系，或者逼你撤回那份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