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说：“秤有。”说完就走了。
第七天的时候，沈秀蓉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老房子的门锁换好了，锁匠用的是一种加固的防盗锁芯，钥匙多配了两把，放了一把在叶时初公寓的信箱里。叶时初去信箱里取了那把钥匙，铜色的，齿纹比老锁复杂得多。她握着那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放进了帆布袋的侧袋里。
第九天的晚上，何秋辞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鉴定结果明天出。秦砚让我提前告诉你，笔迹鉴定结果显示，被告方提交的协议版本第七条与整份协议其他条款的书写时间间隔超过六个月。第七条是后期补写的。”
叶时初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路灯亮着，雪已经停了三天，地面已经干了，只剩下路边花坛的泥土表面还有一点暗色的湿痕。第七条的书写时间比协议其他部分晚超过六个月。
陆远山那份协议是后期补写的。他改了一条，插进了原本的协议文本里，等了二十多年，准备在今天的法庭上拿出来用。
她给秦砚回了一条：“鉴定结果出来之后，管辖权异议是不是就结束了？”
秦砚过了一小会儿回了一句：“是的。他的版本被鉴定为后期修改后，不被采信。你的版本是唯一的有效版本。管辖权异议驳回，案子回到海城法院。十五天答辩期重新计算，但这次他不会再有其他程序性异议的空间了。准备开庭。”
叶时初站在窗边，看着路灯下面那辆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那里的车。陆战野的车停在老位置，车内灯没有开，车身在路灯的光线里安静地待着。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鉴定结果出来之后秦砚去递文件。管辖权异议被驳回之后，十五天之后开庭。”
陆战野回了一句：“你下楼。”
叶时初握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她没有换鞋，穿着拖鞋走出了单元门。冬夜的空气干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直延伸到那辆车的车门旁边。
她走到车边的时候后座车门已经开了，陆战野坐在里面，外套没有穿，只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他看到她穿着拖鞋出来，视线在她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两分钟。”他指了指车门边的座位。
叶时初坐进去，带上门。车门关上之后车厢里很安静，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裹住她穿着薄袜的脚踝。她侧过头看着陆战野，他也在看着她。
“你让我下来就是让我坐两分钟？”
“何秋辞在鉴定报告出来之前还查到了一条信息。”陆战野说，“陆远山在机场送走陈月珍之后，他给自己订了一张机票。单程。目的地没有公开，但他订票的时候填了一个日期——确权诉讼开庭之后一周。”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合拢。“他买了单程票。在开庭之后一周走。”
“对。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出路。”
叶时初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路灯下空无一人的街道。“他不会走到那一步。他会想尽办法在开庭前阻止诉讼推进。鉴定结果出来了，他所有的手段都用完了。他会坐下来等开庭，还是会在开庭前做最后一件事？”
陆战野没有回答，但他伸手过来，把她的手腕轻轻握住了。
他的掌心很热，指尖微凉，圈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一下，两下，不快不慢。
“不管他做什么，”陆战野说，“你都已经走完百分之九十的路了。”
叶时初低头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和他的手掌合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交叉着握住了，十根手指，在车厢暖黄色的顶灯灯光下叠在一起。
“还有百分之十。”她说。
“那百分之十里，”陆战野的声音很轻，“我陪你走。”
叶时初看着他。车厢里的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温暖的深褐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光晕。她没有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从掌根到指尖，收得很紧，像握着一件终于确认了不会松开的东西。
管辖权异议被驳回的消息在第十天上午正式落定。
秦砚发来的文件上写得很清楚：“被告方提交的协议版本第七条经鉴定为后期补写，不具证据效力。原告方持有的协议原件为有效版本。本案管辖权归属于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被告答辩期自即日起重新计算，共十五日。答辩期满后择日开庭。”
叶时初坐在客厅里，把这段文字看完了，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站在厨房里，窗外的阳光照在料理台上，把那只顾清送来的腌萝卜罐子的玻璃罐壁照得透亮。
她看着罐子里淡黄色的萝卜片在水光里浮沉，伸手把罐子拿起来拧开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酸，脆，有一点点辣。
她嚼完那片萝卜，把罐子放回原处，洗了筷子，擦了手，回到客厅坐下来。
十五天答辩期，现在还剩十四天……十四天后开庭。
她从帆布袋里把所有的文件取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代持协议原件、终止函、资金流水、顾清的公证确认书和手写声明、周志平的病历备份、沈秀蓉的证词记录、监护权任命书、保全裁定书。
她把这些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每一份的页码连续、签名完整、日期无误。全部确认完之后她把文件装回帆布袋，拉好拉链，把袋子放在茶几正中.央。
她拿起手机给秦砚发了一条消息：“答辩期还剩十四天。开庭日期确定之后提前告诉我，我需要安排证人。”
秦砚回：“好。”
她又给顾清、沈秀蓉和周志平分别发了消息，内容都差不多：“开庭日期出来后我会提前通知。请保持手机畅通。”三个人回了三个“收到”，顾清后面多了一个“放心”两个字。
然后她给叶时晏发了一条：“答辩期过了就开庭了。到时不要来旁听，上庭前我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