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数字。”叶时初站起来走回陆战野面前，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刻在树干背面的。字迹很小，像是刻意藏起来的。”
陆战野接过手机，放大照片，看了几秒。“像是坐标格式。经度和纬度的缩写。”
叶时初接过手机，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经纬度。顾清在这棵树上刻了一个坐标。
她母亲最后一次和她在这里坐着的时候，她们在看的，也许不只是远处的风景。母亲坐在这把长椅上，知道顾清在这棵树上留了东西。
叶时初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的树冠，然后转身往回走。
“老陈，查这串坐标对应的地址。”
她快步走出植物园，风在她身后追着，把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
车开回主路上的时候，老陈已经把坐标输入导航，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海城市东南区，老机械厂家属院三号楼一单元。
叶时初看着那个地址，眉头微收了一下。老机械厂家属院，她记得那个地方——九十年代末倒闭的国营工厂留下的职工宿舍区，房子很老，位置偏僻，听说一直没拆，住了些不愿意搬走的老职工。
“顾清住在这种地方？”叶时初问。
陆战野坐在她旁边，看着导航屏幕。“她需要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但她在树上的刻痕是给谁的？如果是留给我的，她怎么确定我会去植物园？”
“因为你母亲带你去过。”陆战野说，“顾清知道你母亲带你去过那棵树下。她赌你会记得。”
叶时初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拿出来，再次放大那张照片，看着那六个数字。笔画简单，干脆利落，没有犹豫的痕迹。顾清刻下这些数字的时候手很稳。
车往东南方向开，路面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从商场写字楼变成了灰扑扑的居民楼。街道变得安静，行人也少了，路边偶尔有几家五金店和修理铺，铁皮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家属院的大门到了。
铁门是开着的，门柱上的白漆起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色。门卫室没人，窗户关着，玻璃蒙了一层灰。老陈把车停在门外，叶时初下车走进去。
三号楼在院子最里面，一栋六层高的红砖楼，外立面的水泥抹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墙。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后轮已经瘪了。
叶时初站在单元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的窗户。每层六扇窗，大部分拉着窗帘，少数几扇窗开着，露出里面暗色的客厅。三楼的东侧那扇窗户半掩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绿植，茎秆已经折断了，歪在花盆边缘。
她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但光线昏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贴纸。她踩着一阶一阶的楼梯往上走，在每层停留半秒，听楼里有没有动静。
三楼。东户的门紧闭着，门上的漆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木色。门锁是老式的铜色，表面氧化发暗。门框侧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快递放鞋柜。”
叶时初站在门前，低头看了看门缝。门缝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露出大约两指宽。
她蹲下来，把信封抽出来。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封口没有贴胶带，只是折了两折。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她在K-17看到的顾清的字一模一样——
“你找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但桌上的东西是留给你的。”
叶时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走进去，陆战野跟在她身后。客厅很小，家具很少——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墙角立着一个木质书架。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房间中.央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桌面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纸。叶时初走过去拿起来，透过袋子看到第一页的抬头——海城市公证处，1998年，见证人身份确认书。
顾清作为代持协议见证人的公证确认文件。
她握着文件袋，站在桌子前面，把里面几页纸依次抽出来看。除了公证确认书，还有一份顾清手写的声明，签名日期是去年秋天。声明很短：“若此文件被他人获取，本人自愿作为证人出庭作证，确认沈秀兰与陆远山之间股权代持协议的真实性，确认陆远山在沈秀兰失去行为能力后单方面终止协议的违法性。”
叶时初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收紧。
顾清去年秋天签了这份声明。她一直在等。
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转过身。陆战野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他听到她转身的声响，侧过头来。
“她留了东西。”
“证人声明。”叶时初说，“公证确认书。都是原件。”
陆战野的目光在文件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脸。“她走了。但她在走之前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在了你找得到的地方。”
叶时初站在那间老旧客厅的中.央，文件袋贴着胸口，纸质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外面有一辆电动车从楼下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渐渐远去。
她在想一件事——顾清知道她会来。也许她在某处看着这扇门被打开，也许没有。但这份声明放在这里，像一封信放在一个等了很久的信箱里。
叶时初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何秋辞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叶小姐，周志平的订票记录查到了。他买了今天下午三点半的高铁票，目的地是省外。他现在人已经离开家了。”
叶时初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了。
周志平要走。他清空了自己所有的后路，今天下午就要离开海城。而她在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去康复医院办母亲转院的交接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