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幼宁抬手往街口方向指了指。
“你要是找不到就找人问省图书馆,没有不知道的。我在二楼资料室等你。”
她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就往来路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
“去吧,别让赵处长等久了。”
齐东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的深处,才推开机械厅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凉快很多,水泥地上铺着深绿色的水磨石,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缸来回走动,偶尔有电话铃声从某个敞着门的办公室里传出来。
齐东按照门卫的指引上了三楼,规划处的牌子挂在一扇棕色的木门旁边,白底红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问了他是谁,齐东报了名字和恒洋机械厂的来意。
那人侧身把他让进去,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说赵处长在开会,让他稍等一会儿。
齐东进入房间后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袋子上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那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赵处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看见齐东坐在椅子上,微微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示意他过去。
齐东站起来,双手把文件袋递过去。赵处长接过去打开,抽出那叠厚厚的方案翻了几页,目光在设备改造预算表上标注的几处备注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方案放回文件袋里,摘了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
“恒洋的底子我看了,设备水平在省里同批厂子里算是靠前的!你们那台八百吨冲压机全省也没几台,能留下来做民品是好事。”
赵处长的声音平淡而稳,带着一种常年跟数字和文件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简洁。
“不过你有两件事需要尽快办。第一,模具的配套方案要尽快拿出具体图纸,光有方向不行,要落实到哪个件用什么模、成本多少、周期多长。第二,人员培训要跟上,军转民之后操作规程跟现在不一样,不能让工人拿着军工的惯性做民品,容易出次品。”
齐东一边听一边点头,把赵处长说的每一条都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他发现赵处长虽然话不多,但每一条都点在了要害上,不绕弯子,不打官腔,是实实在在在做事的风格。
赵处长说到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了章的文件递给齐东。
“这是正式的试点批文副本,原件厅里存档。你带回去给周厂长,后续的政策对接直接找规划处的小李,我已经交代过了。”
齐东双手接过来,指腹在鲜红的公章上轻轻按了一下,纸张的纹理和印油的微凸感透过指尖传上来,沉甸甸的。
他道了谢,把文件仔细收进文件袋里,转身往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赵处长的声音。
“小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这个方案写得不错,思路清晰,数据扎实。好好干,恒洋的前途在你这个方向上。”
齐东回过头,看见赵处长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低头翻开了另一份文件,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知道,能让赵处长这种人说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深绿色的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晃眼的白光。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停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放松了心情之后他按照秦幼宁说的方向往南走了两条街,果然看见一栋青砖老楼矗立在梧桐树荫深处。
齐东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走进去,凉气扑面而来。一楼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图书管理员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回声。
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右边那间资料室的门口挂着“冲压及模具专题”的牌子,门半敞着,里面透出一股旧纸张和油墨混在一起特有的微涩气息。
他推门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看见秦幼宁正坐在靠窗的长条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蓝灰色卷宗,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齐东,眼睛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过来。
齐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角,侧过身去看她面前摊开的那些图纸。她画得很认真,铅笔下的线条又细又直,角度和尺寸的标注写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过一样。她写了两行字,然后停下来,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赵处长没为难你吧?”
“没有,比想象中顺利。”
齐东把文件袋的封口拍了拍。
“批文拿到了,赵处长还叮嘱了几件后续要做的事。”
秦幼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面前那本蓝灰色卷宗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刚才翻到一套农机件的冲裁模标准图,尺寸跟你早上说的那台冲压机台面参数匹配度很高。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能直接用上的。”
齐东把卷宗接过来,翻到她折了角的那一页。
图纸上画着一套标准的冲裁模结构,模架的闭合高度、导柱间距和冲压力设计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顺着图纸上的标注线一项一项看过去,在脑子里把那些数据跟厂里那台冲压机的参数一一对应,越看越觉得合适,心里像是有一块拼图正好卡进了凹槽里。
“这套模架可以用,不用改机器。”
他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导柱间距比台面尺寸窄了两公分,刚好留出余量,闭合高度也卡在冲压机的行程范围内。只要把刃口尺寸按产品要求调整一下,就直接能用了。”
秦幼宁见他这副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把那根铅笔重新拿起来,在图纸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那我把这个模架的参数单独抄一份出来,你带回去给厂里做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