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笙没动,目光越过她爹的胳膊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常荫槐。常荫槐也站在廊子下,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端着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常叔叔也没睡呢?"
常荫槐笑了一下:"这就走了。四小姐早点歇着。"
他说完冲张作霖弯了弯腰,走了。背影不紧不慢的,步伐稳健,灰绸长衫的衣摆被廊子底下的晚风带着轻轻晃了一下。
张怀笙跟着张作霖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爹,那个林买办是做五金生意的?"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对她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有些意外:"你从哪儿听说的?"
"下午路过前院听见常叔叔在花厅跟人说话。说是什么关东州的货。"张怀笙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路过听见了随口提一句,"关东州不是日本人的地方吗?"
张作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闺女,花厅廊子底下灯笼的暖光映在她的眉眼间。她仰着脸,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像是在问一个她没想明白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关东州的东西,价钱便宜。可便宜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
张怀笙点了点头:"那就不要了呗。"
张作霖没接话。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又拍了拍她后脑勺:"……去睡吧。"
张怀笙转身走了。她回东厢房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她平时走路一个样。但她心里在转着事情。她刚才说的那句"关东州不是日本人的地方吗",她爹听了之后脚步停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她爹不知道这件事,而是因为她在"一个七岁孩子该知道什么"这个边界上踩了一脚。她不能踩太多次。但她今天踩的这一脚,让她爹多想了她嘴里说的那句话,也多想了一下常荫槐带人进府这件事。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爬上炕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好了。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带着三月末春夜里那种湿润的凉意。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听见的那些词——关东州、货、路子。她想:这个姓林的不应该留在奉天太久。能引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得想个办法让他别再来第三趟了。
可她现在只是个七岁孩子,手里没有能直接拦人的东西。她有的只是几句能在合适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以及一个肯听她说话的爹。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也许能起一点作用。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收好了,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下午,张怀笙又去了三姨太屋里。三姨太最近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葱,就在墙根底下开了一小块地,葱苗冒出来没多高,绿油油的。张怀笙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又往灶房去了。经过前院的时候,那姓林的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过了几天,王管家送炭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四小姐,那个从大连来的客商,这两天没见着人了。听说走了,说是有急事回去了。"
张怀笙"嗯"了一声,接过炭筐放在门口,冲王管家笑了笑:"王叔,辛苦您又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