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像啄木鸟在工作一般,殿内很安静,只有铜铃在廊下叮叮当当地响。
“太后在雍城住了两年了。”
嬴政忽然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内侍不知道大王在跟谁说话,低着头,不敢接话。
嬴政没有看他,继续说:“有人说该接回来,有人说不该,寡人——”他停了一下,“寡人也不知道。”
他想起赵姬了,想起小时候在邯郸的日子,母亲抱着他,躲在一个破屋子里,外面是赵国的士兵。
那时候母亲是他的天,后来回了秦国,母亲成了太后,却和嫪毐搅在一起,生了两个孩子,还想废了他。
嬴政的手攥紧了。
他又想起嫪毐,那个人已经被车裂了,不是五马分尸,是六马分尸,两个孽种也摔死了。
两年了,他没有去看过她,她也没有派人来求过。
“还有吕不韦。”嬴政的声音更低了。
“在河南住着,门客往来不绝,有人说该杀,又有人说该召回,寡人——也在想。”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内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敢动,嬴政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吕不韦,小时候叫他“仲父”,那个男人教他读书,教他治国,后来他长大了,亲政了,还死死的拽着手里的权力不肯放手,越来越碍眼,嫪毐的事,也跟吕不韦脱不了干系。
罢免他的时候,嬴政以为自己会轻松一些,但没有,他收回了所有的权力,吕不韦走了,朝堂上少了一个人,但问题一个都没少。
太后接不接回来?吕不韦要不要召回来,还是说?这两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有答案。
他睁开眼睛,看着案几上那盏铜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等这段时间事情结束再说。”
嬴政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现在的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已经没有一个能坦诚相待的人,从前还有赵姬,吕不韦,现在…
他拿起竹简,重新展开,开始批,字是看不进去的,但手不能停,秦王不能停下,担了这王位,秦国先祖的每一分不甘就都担在他的肩上了,他想做的事没有前人做过,他也迷茫,但他知道,他不能歇下来!
夜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穿过回廊,穿过殿门,吹到嬴政脸上,他批完一卷竹简,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卷,手没停,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问题。
是母亲,还有仲父。
还是赵姬,吕不韦?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