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一个远比技术难题更残酷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陈默在第三天的工程简报里,用极其现实的数字打破了一切幻想。
他把全安全区的物资库存清单、船体材料强度计算书、生态循环系统的载荷预算表全部摊在作战室的折叠桌上,用红笔逐项标注。
纸张在煤油灯下泛着暖黄色,但上面的数字冷得像从深空里抽出来的真空。
“舰壳钛合金板——我们拆了所有备用发电机的散热罩,加上从废墟里扒回来的星盾级舰壳残片,熔铸后能凑。生态舱的植物纤维基质——于姐那边缝的存量够。补给——按每人每天最低热量摄入标准,加上维生素片和蛋白粉,能撑到新家园。但问题不在材料,在空间。”
他的红笔点在船体中部剖面图上,一个被反复擦改过的区域。
“船壳容积就这么大。生态循环装置要占去三分之一,补给系统再占去五分之一,引擎和燃料舱再占去五分之一。剩下的空间——只能装不到三分之二的人。”
作战室里安静了片刻。
矿灯的火苗被通风井灌进来的微风撩得晃了晃,所有人脸上的阴影都跟着跳了一下。
陆远问:“没有优化的余地了?”
陈默把笔搁在桌上。
“每一厘米都挤过了。除非把补给再压缩,那船到了新家园之前所有人都会饿死。”他顿了顿,“或者减员。”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没有人接话。
李沫把嘴角那根没点着的烟夹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于晚晴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手里攥着一卷绷带,攥得指节发白。
陆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船体剖面图拉到自己面前,用陈默的红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字:
“船位分配方案。优先级如下。”
第一优先级:未成年人和有幼儿的家庭。
孩子们是人类文明的种子,他们在新星球上还有完整的一生可以活,有孩子就有未来。
第二优先级:掌握关键技术的人。
农业、医疗、能源、通讯、教育,保证到达新家园后能够从零开始重建文明的基础骨架。
第三优先级:剩余健康成年人中随机抽签公平分配。
未中签者将由医疗组在撤离前协助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不留痛苦。
方案在安全区广播后,整个地下文明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沉默。
矿道里能容纳几百人的主居住区挤得水泄不通,但几乎没有人说话。
煤油灯在矿道顶部的通风管里,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有人默默接受了抽签结果,把自己的名字写进登记簿。
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哭泣,用袖子捂着嘴不想让孩子看到。
有人在黑暗中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有一对年轻夫妇同时抽中了船票,两个人对看一眼后,妻子把票塞回了登记箱,说要留下陪抽空的老父亲。
登记员说船票不能转让。
妻子说,那就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