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课长辅佐后，周纪言每天要批的简报种类越来越多了。
每天周纪言一到办公室，小林谷就已经把当天的简报放在桌上了。
简报是梅机关内部每日编发的情报摘要，油印的，纸张很薄。
每天上午由总务课统一送到各课，分几个固定栏目：军事动态、码头物资、文化监视、人员调动。
文化监视那一栏通常在最后几页，内容琐碎，譬如哪家报社发了什么文章、哪个剧团排了什么戏、租界里有什么文艺集会。大部分条目在编发时就被标了“无异常”，只有少数会被批注转给相关课室跟进。
周纪言上坟一般坐到椅子上，拿起简报开始批。
军事动态两页，主要是近郊几处驻防部队的调动汇总。
码头物资三页，列了本周扣押物品清单和几个仓库的吞吐量变化。
他逐页翻过去，翻到文化监视栏时速度慢了一些。这一栏今天只有大半页，三条。
第一条是公共租界某书店进了几本英文小说，无异常。第二条是宏口一家戏院下月要上演一出新编历史剧，剧本正在送审。
第三条很短，只有两行字。
“《申报》副刊作者‘简言’，近日发表散文《幽梦忽还乡》，认为有厌战情绪。该人此前已发表散文三篇，在震旦、交大学生中有一定传阅度。建议关注。”
周纪言的目光在“厌战情绪”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看来还是有些写过头了。
不过好在，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写下：文艺版散文，无明确政治指向。暂不列为重点，归档备查。
写完，吹一吹墨迹，把这份简报放到左手边“已阅归档”那一摞，纸张轻飘飘地落下去。
今天还有一份三宅新发来的公函。
小林谷亲自送进来，周纪言放下钢笔，接过公函拆开。
又是码头物资管制的事，措辞比上一封更客气，“希望”改成了“恳请”，前面加了一大段关于“陆军与海军应当加强信息共享以共同应对当前战局”的套话，措辞圆滑，读起来像PPT模板。
正文末尾终于点明正题，还是南洋橡胶的泊位申请卡在陆军后勤课那件事，希望情报课能在联合协调会上帮海军说一句话。
周纪言把公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恳请”两个字时从鼻子里轻哼一声。
“海军这份公函先压着，和前几份归到一起。”
小林谷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拿起三宅那份公函，转身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四份海军公函了，信封上的红色菱形签章整整齐齐排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