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面对老仆时那副温良的假面已经收了个干净,换回了那张冷清的脸。
“从今天这场宴里,我们能看出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才往外送,“县左尉葛源和狱史李爱——他们很不喜欢你。”
连晋端起了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沃汤,灌了一口。
“是的。”他把陶杯搁回案上,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闷闷的响,“这是我需要倾力对付的对象。谷筒倒没有很不欢迎我——这或许是个可以谈谈的对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脑子里正在回放今天下午在县寺门口下车时的那一幕。
那个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后槽牙发痒。
当时韩沥先从敞篷马车上下来,他和白芊红跟在后面。脚还没站稳,一道干巴巴的声音就从县寺门口的廊柱后面劈了过来——
“她何人耶?!为何能上这辆长吏车?!”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文士。一身玄色官袍,袖口已经洗得微微泛白,头上那顶獬豸冠倒是端端正正,眉毛拧成一个川字,看着能夹死苍蝇。
他伸出的那根手指正正地指着白芊红,指尖在午后阳光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白芊红当时就愣了一下。她出入长信侯府,出入咸阳宫城,跟多少权贵打过交道,还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质问过“她何人耶”。
连晋只觉得一股气血从胸口往上涌。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鞘,拇指顶到了剑格边缘。
但韩沥比他快。
“这位不是旁人。”韩沥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连晋和白芊红之间。他朝那中年文士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个和事佬的微笑,“是长信侯的心腹,白芊红姑娘。也算是韩某的一位故人——有什么需要罚甲的事情,算我头上吧。”
那中年文士根本不接韩沥的客气话。
他转过身,朝旁边一个正在埋头抄写的小吏招了招手,语调硬得像在念判决书。
“写。县令于今日让无关人等上县廷公车,本欲刑罚。考虑县令需要执掌一县,无瑕受罚,又考虑县令愿意交付罚金——按律罚款一甲。若再犯,加倍罚没。”
连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甲。
不是罚小钱,是罚制作一副甲的钱——秦律里最让人肉疼的那种罚。
一副皮甲,光是熟皮和编绳的本钱就够一个普通黔首攒小半年的。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韩沥的错——白芊红上车是他连晋的主意,是他当着城门口那么多人的面坚持让白芊红同车的。
现在这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文士,一张嘴就是一甲。
而且韩沥二话不说就接了——他接得越痛快,连晋的脸就越烫。这不是在替韩沥罚钱,这是在替连晋罚钱。
这就是本地官吏的下马威吗?!欺人太甚!
他正要张口——他已经忍了一路了——忽然感觉袖口被人按住。
白芊红的手落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但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