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顺着韩沥的目光看了一眼门槛上的孙子,又看了一眼儿媳,喉咙里压着的那句话到底没憋住——
“只可惜……孩子长大后估计……”
话一出口,老翁的脸色就白了。
田官的脸也变了颜色,门槛上的寡妇脸色煞白,抱孩子的手指收紧了三分,指甲掐进了襁褓的布料里。
这话可说不得。
大秦以耕战立国,黔首只有两种出路:种田,打仗。
你一个鳏寡老人当着县令的面说“孩子长大后估计”——估计什么?
估计也要上战场?
估计也要死在哪个不知道名字的边塞?
大秦鼓励耕战,但不鼓励议论耕战。
韩沥却只是摆了摆手。
“毕竟大秦过去屡受外国欺负,现在也就慢慢强大了,但事情还没平息。”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田里的墒情不错,“你不把外国打下来,这些外国的君主依旧是会为了土地和财富而欺辱秦国。只有打过去,让天下再也没有本国外国之分了,也许咱们黔首的日子就好过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诚恳。
老翁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大王有大志,有您这样的好官,天下一定会安定的。”
韩沥在心里却嗤了一声。
可惜到了后面基本上反而还安静不下来,真想要求安稳……估计再等个三十年吧。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寡妇面前矮身蹲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袋粟米、一包盐、还有一小捆干菜,搁在门槛边上。“这些是县里拨的,不是本县令私人的,放心收着。”
寡妇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县尊……”
韩沥站起身,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还小,不认生,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
韩沥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田官跟在韩沥身后,快步追上来,落后半步走着。靴底踩在田埂的碎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县令——”田官斟酌着措辞,声音里的那股敬畏还没散干净,“您真是太兢兢业业了,为了做事,每天四处走访,还要忙着坐堂,您也要注意身体啊。”
“哈哈哈。”恢复了一身玄色大袍的韩沥不免莞尔,偏过头看了田官一眼,“我可是每三天就要有一天往四处走,在县令桌上可没处理过多少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