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紧接着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烛光里荡了一下,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稳得像驮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他没有回头。
一出门,万川秋水便开始在他体内疯狂运转。
脸颊上的瘀血需要马上散去,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丝,左半边脸的肿度正在往眼睛的方向蔓延——再不处理,明早这半边脸就得肿成猪头。
他脚下一错,身形闪入廊道尽头的阴影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咸阳宫城的重重殿宇之间。
宫室里。
赵姬还保持着韩沥抚上她脸时的那个坐姿。后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五指微张。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他那四个字落下时的气息——温热的,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一片羽毛贴着她的耳廓滑了过去,然后又飘走了。
然后她才猛地惊醒过来。
“韩——”
她站起身,转向门口。嘴张开了,那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已经顶到了舌尖。
但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廊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偏殿方向传来宫人们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和被风卷过来的一缕不知哪个角落的熏香余味。暮色正从廊道尽头的窗棂里灌进来,把青石地面染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赵姬站在原地,嘴还张着,那个没喊出口的名字悬在舌尖上,凉了。
她慢慢合上嘴,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渡劲力时的余温。劳宫穴的位置微微发着热,但那点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散。她攥紧了拳头,想把那点温度留住。指节收紧的时候,指甲嵌进了掌心——就是刚才掐过韩沥手腕的那几根手指。
然后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暮色已经把咸阳宫的飞檐斗拱染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深蓝。远处有几盏灯在廊道深处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在暮色里荡开。
她转身就走进宫室,准备先把自己妆容打理好再回自己的寝宫。
今天的事情——她依旧不能接受,但她没有完全发作的原因,是因为她真的感觉到了嫪毐的野心——只是嫪毐从来没有公开对自己说过。
但……要是万一他真这么暗示了,自己该怎么办?
嫪毐会赢吗?赢了的嫪毐会抛弃自己吗?
儿子要赢了呢?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真的只能“死”掉?
赵姬现在心里越迷茫,就越恨韩沥。
但她也真想把韩沥留在自己身边……没他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