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生气的深呼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怎么吸气都觉得不够的深呼吸。
她的金步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腰带上的玉组佩都在微微碰撞。
大事越临近,她越受不了——这不是愤怒,是恐惧。
韩沥看着她这副样子,往前迈了一步,抓起她的一只手。
赵姬的手指是冰的。那种冰不是天气的冰,是身体底子亏空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寒。韩沥的拇指按住她掌心的劳宫穴,一股中正平和的劲力顺着经脉慢慢渡了进去。
赵姬的呼吸渐渐稳了。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稳——她在看韩沥的脸,看他那只肿得老高的左脸,看他嘴角那抹已经干涸的血痕。
然后她看见韩沥微微皱了一下眉。
赵姬凄凉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身体千疮百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韩沥握住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还是光滑的,但底下的青色血管在烛光里隐隐可见,“好像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的身体是吧?”
“不要再点那些纵欲调情的熏香了。”韩沥就一句话。
“我看得出来,您依旧有您的天生丽质。慢慢调养一段时间,身体应该差不多能恢复。”
赵姬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十指交握搁在自己膝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可我早年吃了那么多苦头,亏空了身体,好不容易当了王后——丧夫。”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那层愤怒的壳子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底下那些更柔软、也更疼的东西正从缝里往外渗,“当了太后,儿子不由娘。好不容易找了个体贴的人,结果要被儿子害死……连同两个儿子都活不了……”
她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人怎么恢复得过来?”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沉默了一拍,然后重新开了口。
“总而言之,我的方案虽然八字没一撇——毕竟阴阳家那边还没来人。”他顿了顿,“但反正太后您记住,好好活。”
赵姬看着他的眼睛。
“要是嫪毐撞大运赢了,虽然您下场不好,但两个孩子估计特别好。王上赢了,您整个一方都不好,但您毕竟是他母亲,他也不敢拿您怎么样——就是孩子嘛……”韩沥的声音在“孩子嘛”三个字上微微轻了半分,“但无论如何,您多活一天,他们也能多活一天。而我已经尽全力了。”
他伸出手,在赵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掌心是温的。
“反正一年半载后,我估摸着应该要常驻咸阳了,到时照顾你。”
赵姬的手猛地翻了过来。
五指收紧,扣住韩沥的手腕。那个力道不是方才扇巴掌时的爆发力——是一种更慢的、更深的、像是溺水者抓住了绳索的攥法。
“一年半载?!”她瞪着韩沥,眼眶里的红色还没褪干净,但怒火已经重新点了起来,“你不是已经外放了吗?!你在骗我?!”
“那是出差。”韩沥用一副无语的眼神看着她。
赵姬嘴唇张了张,一时无言。随即掐得更用力了。“外放,外放去哪啊?怎么就一年半载?!”
“废丘。”韩沥也任由她掐,反正皮糙肉厚,“我马上就是废丘县县令。”
“以你的本事去当一个县的县令?!”赵姬的眼神里重新浮起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