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对我等,大可以爱信不信,因为我等终究是有所欲的外人和凡人。但在先王走后……如果太后真到了最后没给你留一点好印象——恐怕您……不会再给人半点心。”
嬴政没有接话。
其实……他对先王,究竟有多少相信呢?他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侧面的窗棂上。那上面雕着云纹,一格一格的,把午后的日光切成碎片铺在青砖地上。
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盖聂要寡人一定要见你。”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甚至他连在场旁听都拒绝了——你走的……实在太远了。”
“我愿意为此付代价。”韩沥的声音没有迟疑,“但若能让您感受到一种来自人的半点好……那对我往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点?”
他停了停。
“谁能想到,修改一个风险……会让我进入到一个更大的风险。”他寂寥地笑了笑,倍觉感慨。
“不过!”韩沥在义正言辞地告知着,“我还是那句话,自太后之后,不要太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为我无法为明天的我打包票做保证。”
嬴政嘴角撇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地方之后酸酸痒痒的扫兴。
但他没有让那个表情留在脸上太久,只停了一拍就被收了回去。
“详细说说,”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在翻开一本新的册子,“何为更大的风险?”
“太后和您某种意义上,都占据着各自的道理。”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方才那样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分量的。
嬴政没有打断他。
“在您看来,太后就应该是太后,而没有其他,但事实就是太后需要面对着孤寂漫漫的人生,就是寂寞且需要被处于中心,她需要真心。”
韩沥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没有闪躲。
“可在太后看来,她对你倾尽了全力,邯郸也好,先王逝世后也罢,临近亲政也好……她没有不支持你,但在她看来您……儿大不由娘了。”
嬴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道目光从瞳孔深处往外冒,像被砸碎的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水——冷得透骨,却又烧得灼人。
若换个人说这话,他已经喊“拿下”了。
但韩沥站在那里,神色坦然,没有闪躲。
他忍住了。
“寡人亲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极怒之后反而被压扁了的冷笑。
“是——但您在情感上不可能像嫪毐一样那么……没下限。”韩沥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那个笑意没收住——不是嘲笑,是一种被荒谬本身逗到的忍俊不禁。
嬴政的目光猛地杀过来。
韩沥立刻把笑意按了回去,低头清了清嗓子。
“现在呢?”嬴政冷冷问道。
“她有点警惕,但还是对嫪毐依旧流连——这是正常的。”韩沥恢复了正色,“我的目标就是让太后一月份真的收到雪瓷塑,然后再提醒一句如何养饱长信侯——最后就是您和太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