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韩沥几息,然后稍稍坐直了些,把案上那卷帛书推到一边。
“你可知寡人为何现在召你?”
韩沥垂下眼睛,答得很快:“大王有此一问,臣若说实不知,那是欺君。”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但让臣现在所猜,一为王家私事,一为臣私人事。”
嬴政摆了摆手,把“王家私事”四个字先推到一边:“你先说你的私人事。”
韩沥深吸一口气,躬下身去。
“臣昨天晚上下值后归家之时遇刺了。”
寝宫里的空气猛地紧了一下。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他整个人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王冠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投在案面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有受伤吗?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
韩沥把姿态放得很平,语气里没有惊惶,只有陈述。
“伤倒不是太大,反正又一次没留活口。但他们似乎关心于一个怀了孕的美姬——只是人还没到。”
嬴政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从“遇刺”切换到“怀了孕的美姬”这个转折上只停了一息,然后马上追问,声调比方才尖了半分:“怀了孕的美姬?!此何人耶?值得杀手来围你?”
“一个怀着魏无忌遗腹子的女人。”韩沥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嬴政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块被韩沥的影子遮了一角的青砖上,像是在飞快地翻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锥。
“信陵君的遗腹子?为何要往你这边送,为何寡人现在才知道?”
“魏国在缓慢而隐晦地清除着魏无忌的子嗣。这个女人被发现的刹那,吕相邦就问过我——是承认人情抚养此美姬,还是坐视此人死亡。”韩沥说到这里,抬起头,坦然地直视嬴政,“臣选择了承认人情。”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
“至于为何让大王现在才知道……原因在于,一开始只以为此女的到来,无非是添双木箸,加一个吃饭的人。”
韩沥摊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件不算贵重却又扔不掉的礼物。
“这样看来,有人似乎执着于想要我这个人情啊。”
“哼!让你胡乱给人情!”
嬴政面色非常不虞地瞪了韩沥一眼,但没有继续发火。他把那个攥紧的拳头松开,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回去。
然后他眼睛一眯,语气忽然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