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这是利欲熏心!”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收了回去,压得比方才更低,“先王如果这么轻易地将一个美姬肚子里的儿子当做自己的长子,那这秦国嬴姓早就转姓了!成蟜还确实是他在秦国所生的,为什么坐上王位的是王上?”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当年一念之差,造成这么个宵小做大!此为老夫一生所憾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疲惫,“恐怕乱起之日,即为老夫相位结束之时啊。”
“相邦就算这样说……我现在能帮助相邦的也有限。”韩沥撇了撇嘴,“能帮助相邦的方法,我已经跟您说过了。”
吕不韦的眼神恢复了锐利。
“老夫现在也不是为了听你对我身后之事的策论的。”他的声音不高,但重,重到韩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你究竟说了什么让王上失态,这很重要。告诉我。”
韩沥沉默了片刻。
“太后召了弄玉入宫。”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跟我说过,弄玉不是你的红颜知己的。”他的语气不以为然,像在听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是我的门客,她父亲前韩国右司马李开在我手下工作,我想撮合弄玉和白凤。”韩沥在吕不韦略带无聊的眼神中说完后,就直接一句重话奉上。
“所以,我对长信侯和王上都下了个通牒——弄玉出事,太后负责。”
“嘭!”
一捆竹简从吕不韦的手中飞出去,正正砸在韩沥的额角上。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在脸上再添一道新鲜的红色印痕。
但韩沥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挡,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秦国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个面团?!”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阴冷的恼怒,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蛇,缩回去之后不是退缩,是把毒牙磨得更锋利了,“任你搓,任你捏?一个琴伎,下贱到不知道下贱到什么程度的女子,又不是你的女人——你竟敢因此威胁太后?还向王上和嫪毐这厮公然通牒?”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
韩沥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吕不韦训示。
然后吕不韦的语气变了。
变得比方才冷,比方才沉,比方才更像一个在权柄上坐了三十年的人。
“老夫给你个机会解释。”
他看着韩沥,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酷。
“不然,就凭你一句太后负责,你就是大秦公敌,没人会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