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就开始了。
不是同时起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铁工左排先来,踏出一段急促的齐步,木鞋砸出“咚咚咚咚咚”五声重踏,落地的瞬间所有人同时顿步,像一堵铁墙突然刹停。然后右排接上,木工那边也以自己的节奏回应——他们的踏击比铁工密,速度更快,但力道稍轻,声音便不是“咚咚咚咚咚”,是“嗒嗒嗒嗒嗒”,像弓弦在弩机上连续扣响。
此起彼伏。
踏了一轮又一轮,谁也不肯让谁,但谁也没有真的冲过去。这是虚张声势的试探,两边都在等——等哪一个先忍不住。
然后有人忍不住了。
木工坊的一个矮个子弟突然从同伴弯腰做凳的脊背上飞身而过——跳山羊——落地时木鞋在青砖上炸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直接进入了独舞。
他的腿在动。先是蹲下,单腿屈膝,另一条腿笔直地向前蹬出,同时双臂平举在身前,做了一个拉弓瞄准的姿势——模仿射击。然后他的腿开始换了——左腿收回,右腿蹬出,每一次换腿身体就原地跳起半尺,落地时木鞋敲出一声清脆的“嗒”。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的身体在每一次换腿的间歇里微微拧转,像是在避开看不见的箭矢,又像是在寻找新的射击角度。
紧接着他的动作变了。从原地换腿变成了行进换腿。单腿蹲、跳、换、再蹲、再跳、再换——他的身体在舞台上划出一个半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一圈半弧,他停住了。站起身,面向铁工的方向,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勾了勾——
你能吗?
铁工那边沉默了两息。
然后三个人同时动作。
不是走出来的——三个人迈着大弓步,前腿弓,后腿绷,每一步都跨出三尺之远,脊背压得很低,像三把正在推进的长戟,从自己的阵地一路推到木工面前。
然后两人左右后退,掠阵。剩下一人占据主场。他也蹲下了——和方才的木工子弟一样,单腿蹲跳换腿。但他的跳法不同。他是原地跳,不出后半步,每一次换腿的时候双臂却同时高高扬起再落下,像是在向所有人挥手致意。原地蹲跳换腿,从第一下到最后一下,他的位置没有移动过一寸,但每一次跳起都更高,每一次落地都更重,到最后一声踏击落下的时候,他膝盖弯曲的角度已经接近了膝盖骨的极限。
跳完了。三个人并排站直,挺胸,收腹,微微扬起下巴。
——最强的,在这里。
但他们的背后正在被偷袭。
一个木工子弟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面绕了一圈,悄悄摸到了铁工阵营的出发处。
他蹲下身,单手撑地,以膝盖为支点——膝盖圆周旋转。木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一个圆,身体跟着旋了一圈,那动作轻盈而安静,像在铁工背后画了一个嘲讽的圈。铁工三人猛然回头,但来不及了。突袭者已经收腿起身退了回去,那个被他画过的圆留在青砖上,像是看不见的标记。
但铁工也不是吃素的。
木工的突袭者前脚刚退回大营,一个铁工子弟后脚就摸到了木工的出发处——以牙还牙。
他到了舞台中央,没有停留,直接起跳。连续空中劈叉跳。
第一跳,双腿在空中劈成一条直线;落地,再起,第二跳,更高,劈得更开;第三跳,木鞋落地的时候炸出的不是“咚”,是“啪”——硬质木底砸出了空爆一般的脆响。
乘胜追击。
又一个铁工子弟从队列中跃了出来,旋转跳跃。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木鞋在离地时擦过青砖,发出一声被拉长了的“咝——”,落地时又是那声熟悉的“咚”。旋转,跳跃,再旋转,再跳跃,他的位置从舞台中心一路移向木工阵地,像骑兵的旋刀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逼。
木工坊出了两个人回应。
他们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