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能说完,但那个词悬在空气中——不正常。
“不正常?”韩沥对此突然地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念端,寻求一个客观评价,“我感觉还行啊?除了昨夜出了些冷汗,今早起来浑身有些酸痛,并无大碍。”
而念端对此却只能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作为一名医者,她无法在此刻给出诊断。
张良说得或许有几分道理,韩沥面对压迫的这种近乎漠然的“平常心”,本身就极不平常。
但“心病”从来得“心药”可医,尤其是韩沥这种,将自己与理想深度绑定的“心病”,其解药或许根本不存在。
但她不能说,因为医者仁心,此刻却感到无力。
韩沥见她不答,也只是耸耸肩,将话题拉回:“白亦非的夜访,恰恰证明了姬将军的退让策略开始生效。他对我的态度,已从最初的‘拆解幻梦’,转变为‘尽可能收服和掌控我这个人’。这对我,其实是好事。”
他摊开双手,眼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相对于姬将军是主动凑上来让我有机会攀附的,白亦非在夜幕的权力结构里近乎没有弱点。但现在,因为他对我产生了‘收服’的兴趣,我反而找到了投其所好的切入点。”
几人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韩沥没有让他们失望:“比如,这个冬天,我打算让窑厂研制一种全新的瓷器。骨白色,釉面要有冰雪般的质感与光泽,我将其命名为‘雪瓷’。这,便是我献给侯爷的第一份礼物。”
“你挑选上司的眼光确实糟糕透顶,”卫庄忽然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赞赏的意味,“但你应付上司的手段,堪称登峰造极。”
韩沥闻言,竟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没这点本事,我怎么可能在翡翠虎那贪婪洞窟,还有凡事必求其利的姬大将军手底下,活到今天,还攒下这份家业?”
他看着韩非、张良和荆轲眼中依旧浓重的不赞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诸位,我的处境,从来都不是‘被威压到心态扭曲’。你们需要明白,这世上多少怀揣理想者,或因现实挫败而一事无成,或因理想破灭而彻底堕落,变得比他们曾经憎恶的人更加不堪……”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韩非。
这句话的前半段,描述的何尝不是历史上原本的韩非?
那个壮志未酬,身死秦狱的法家巨子。
韩非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一瞬间的停顿与复杂的眼神。
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洒脱而通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历经痛苦后的释然与好奇:“继续说。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究竟是如何既能坚持理想,又能在这淤泥潭里做成事情的。”
韩沥受到了鼓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首先,志向必须足够远大,远大到能照亮最黑暗的路。其次,脚步必须立足当下,从最微末、最不堪的事情做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清晰而坚定:
“要做好‘自我’随时可能为理想粉身碎骨的准备。你的一切努力,只为了那理想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哪怕实现之日你已不在,哪怕最终将其实现的,并非最初的你。”
“但如果你在这漫长的坚持中,”卫庄的声音冰冷地插入,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所使用的‘手段’最终腐蚀了你的‘理想’本身呢?如果你变成了自己最初憎恶的模样?”
“那么,”韩沥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平静得令人心寒,“那时的‘我’就已经死了。死去的是怀揣理想的那个‘真我’,活着的,不过一具被手段异化、被欲望填充的‘躯壳’罢了。”
他看向卫庄,又看了看荆轲、韩非,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