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注意到你弟弟的‘与时俱隐’了吗?”
韩非一怔,抬起眼。
“火廊燃于夜幕,熄于黎明。力量显形于需要之时,隐没于规则之际。”卫庄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引导的力道,“如果你对‘势’的掌握和运用,能像他这般精准,我敢担保,接下来你的许多行动,同样可以‘随心所欲不逾矩’。别告诉我,你没看出这种‘术’的运用,本身具有多大的价值。”
他灰眸直视韩非:“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去攫取属于我们流沙自己的‘势’呢?”
韩非眼中的迷茫渐渐被思索取代。被弟弟比下去的不甘,对前路的焦虑,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力攀爬的支点。
“唔……沥弟这一手‘自带镣铐’,确实令人汗颜,却也令人警醒。”韩非的声音恢复了思考时的沉稳,“不过,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我们的‘势’,未必需要凭空创造。”
他的眼神开始聚焦,闪烁着分析的光芒:“沥弟这条‘潜龙’,经此一夜,已吸引了太多目光。但我大概能猜到,他接下来会如何行动。”
“哦?”卫庄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这才是他认识的韩非。
“他必然会,也必须去开拓新的局面。”韩非的语气越来越肯定,“新的财源,新的技术,新的‘物’。这才是他十年来能与翡翠虎紧密绑定、利益深度交融的根本——他永远能拿出让人无法拒绝的、具有巨大利润潜力的新东西。‘青瓷’之后,必有‘新物’。武装商队需要持续的资金喂养,幻梦的扩张也需要新的支柱。”
他看向卫庄和张良,目光灼灼:“我们没有翡翠虎那样富可敌国的钱财,但我们有人,有洞察,有介入其中的资格。我认为,我们应当设法,派人参与到他那即将展开的‘新物’事业中去。不一定掌控,但必须了解,必须在场。”
“然也。”卫庄缓缓颔首,这便是他引导所想达到的方向。从困守一隅的愤怒与痛苦,转向对外部机会的冷静捕捉与布局。
然而,现实的阴云总是适时笼罩。
“不过……”张良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严峻现实的清醒忧虑,他将话题拉回了眼前,“我们此刻最大的‘势’,或者说最大的‘困境’,依旧是太子府。天泽已将剩余的上千狂乱兵收缩进府邸核心,这固然是我们取得的‘进展’,却也是敌人主动递出的‘战书’。”
卫庄接过话,语气凝重如铁:“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强攻,不再是街头遭遇的消耗战,而是攻击固定堡垒的血肉磨坊。幻梦的商队兵,用近千人的伤亡,磨掉了差不多数量的狂乱兵。现在,轮到韩国的正规军了。他们需要用多少条性命,才能填平太子府前的沟壑?”
他看向韩非,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韩非刚刚燃起些许斗志的心上:
“这个伤亡数字,将是一把尺子。如果最终韩军的折损,超过了商队兵的伤亡,那么丈量出的,将是你韩非作为总指挥的无能,是韩国王师面对‘乌合之众’的颜面扫地,是王权威信的又一次崩塌。”
“可如果一味围而不攻,拖延至夜幕再次降临,”韩非苦笑,接过这残酷的推论,“那么韩军畏战、拖延时日的怯懦之名,同样会传遍朝野。军威,一样会荡然无存。”
这是一个无解的政治死局,无论进攻还是等待,都布满荆棘。
卫庄总结,声音冷澈地揭示了更核心的无奈:
“所以,姬无夜不会来。你的四哥韩宇,也不会来。”
真正的决策者与权贵,只会停留在绝对安全的后方,等待着结果,评估着得失。至于前线士卒的血肉,总大将韩非肩上的千斤重担,不过是他们棋局上可以计算的筹码。
“唉!”
韩非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刚刚因找到战略方向而提起的气,又被这冰冷的现实压了回去。郁闷,如同这新郑清晨过于洁净却令人窒息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